城主府后花园中有一棵将死未死的紫桐树。周围围了一圈楠木围栏，树下无一株杂花草，显然，主人对它十分珍视。

片花薄叶飘零落，半树枯枝半树稀。江扰清从树下经过，不禁暗自称奇——一棵树竟能分成两半，一半抑制生长用以维持另一半勉强存活，也算是极有灵性的了。

云淡月明，夜色澄净。

青穰城的秋天气候清爽，江扰清选了城主府最高的屋顶躺下。微风拂面，勾着细碎的发丝贴上平静的面容，卷起一丝丝愁绪。

师父的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难不成师父真的来过吗？她怎么会到凡间来？找上官将离吗？可那上官将离一介凡人，师父为什么要把玉佩给她呢？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

还有，上官将离说的那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仙，会不会是那孩子当时年纪太小记错了？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仙界里有谁会和她长得像吗？不对，应该是谁假扮的。

如果真的是假扮的，又拿着世上绝无仅有的她师父的玉佩，那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她师父了。

可是师父怎么会这么做？江扰清肯定师父不会害她，但也实在捉摸不透。

她的疑惑不止这些——上官将离口中的当康，到底是不是真的？她说祂救了她，可是当康能救人吗？书上说，当康是传说中的稼穑瑞兽，百年难得一见，能使土地生长，草木蔓生，和救人扯不上什么关系。难道祂经过进化有了救人的能力了？

江扰清目光沉沉，百般思索不得解。

“江门主？”

庞真从另一边跳上房顶看到她，犹豫了一下就沿着正脊走过来，直接在她左侧身旁躺下。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阿迅姑娘没陪您一起吗？”

“她睡了。”，江扰清没有转头，闭上眼睛将方才纷乱的思绪收回。

“这么晚了，庞公子怎么也在这儿？”

“我……有些想念母亲了，就想上来看看这人间夜景与仙界有何不同。”

江扰清徐徐睁眼，疑惑地看向他。

庞真朝她笑了笑，眼中充满向往，“家母兰氏，讳雨。很好听的名字吧？”

“母亲就和她的名字一样，优美柔和，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母亲。小时候父亲对我很严厉，练剑时有一招失误就会让我罚跪，每当父亲罚我之后，她总会擅自让我提前起来休息，将父亲的责骂挡在身后。”

“若某一日父亲气急了，无论如何也要罚我长跪，母亲也会为我准备热汤和热食解乏……”

庞真眼眸微亮，唇边挂着笑容，眼中尽是对母亲的思念。可是许久都没听见江扰清的回应，才惊觉自己多言。

“抱歉江门主，我一下子说得多了，您一定觉得无趣吧。”

江扰清轻轻笑道，“无碍，我从未体验过天伦之乐，听你这么说……很新鲜。”

“真的吗？”，庞真眼睛一瞬间更亮了，不过片刻，却又暗下来，“可是那天……那天在那个幻梦境里，我却让爹娘失望了……”

“怎么了？”

周围沉寂了片刻，庞真闭上眼睛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兰下剑在仙族只算是小有威名，父亲将振兴家族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全力栽培，希望我能成为一代有名的剑仙侠客，闻名整个仙界。”

“那日在幻梦境中我看到我们遇到了一只非常强大的妖兽，整个人间危在旦夕，仙界死伤惨重……可是……我退缩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我害怕了。”

泪珠映射着天边洁白的光辉从眼角缓缓落下，他眼神空洞，散发着深深的恐惧，对未来，对自己，无法掌控的恐惧。

江扰清偏头看他，凝视许久才缓缓出言，“庞公子觉得，困住你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怕自己的退缩在关键的时刻被无限放大，还是怕你父母失望？”

“是……怕我太懦弱让我的父母和我自己失望。”

“懦弱是人之本性，害怕是人的本能。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情绪。”

“可我是仙，又不是弱小的人族，人族可以贪生怕死，我……”

“仙人也是人。虽然有人族所没有的天资，但依然有和他们一样的惰性和情感。任何人在天道面前都很渺小，所谓仙也不比人高贵。”

江扰清轻叹了口气，只觉得这孩子有些钻了牛角尖。

“自视太高才会痛苦，觉得自己该那样不该这样，所以总有填不尽的欲望，所有压力、焦虑甚至恐惧的源头都是如此。不过，成长与蜕变也都源于此。”

“庞公子，当下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想离开此处逃避选择，还是坚持下去？”

“当然是坚持下去直到完成所有任务！”，庞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绝对不会退缩的！”

江扰清看着他轻松地笑了笑，“如果这是你真正的欲望，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你的父母也一定这样想，所以才会让你一个人代表宗门来到这里。”

“……是吗？”，庞真眼中的迷茫终于散了些。

“阴刹善用恐惧罗织梦境，可那终究是假象。你又何必不相信自己，反倒以幻觉自苦？”

“我……我明白了，谢谢江门主。”

“况且，我也不认为你说人族弱小是对的。他们的确没有法力，但他们能做的比我们想象的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