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亲卫和医官守在他床旁，上官明懿睁开眼，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生出了一层毛茸茸的雾影，“……城中百姓可都安顿好了？阿离，阿离怎么样了？”

“城主放心，小姐的身体已经开始恢复了……”，医官低声讷讷，像有什么事难以启齿，沉吟片刻，医官与亲卫对视一眼，一同伏拜，“城主，大事不好了——城中百姓，他们……现在全部昏迷不醒，我二人钻研两日，无药可医啊！”

……！

上官明懿走出房外看到地上的人躺了一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日积水消退，属下派人帮助百姓重建家园，当天下午就有许多人莫名昏厥，多为老弱妇孺，找了府内医官去看，却看不出所以然。”

医官跪着接道，“属下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失去意识，请城主责罚！”

上官明懿让他站起来，心知此事怪不到任何人身上，“这到底是什么病症，真的一点都看不出吗？”

医官摇头叹息，“属下翻遍医书，只查到这种呼吸和心跳几乎停止的孱弱状态，名为龟息，就似动物的冬眠，短时间内对人体没有特别大的损害，但长时间会对身体产生消耗。”

“龟息……？”，上官明懿喃喃叨咕，“解法呢？”

“这……不知这龟息之态出现的原因，属下照着医书试了几种针灸方法，都不管用。”

上官明懿忽感一阵猛烈的晕眩。

“现在，还有多少人是醒着的？”

“不足百人。”

更晕了……

“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城主？”

亲卫看他脸色难看，不敢随意离开，欲上前扶住他手臂，上官明懿却朝他们挥了挥手，“退下。”

水患退却，正值盛夏，暴热难耐，上官明懿心中却涌上阵阵寒意。

庭中紫桐树在春天时开的几朵零星的花早已全落了。树干饱受大水的摧残，表皮破溃，枝折杈断，与地上的花草凌乱混杂，不堪入目。这原本就是一棵病树，没想到居然在此次天灾中活了下来。上官明懿扶着它，指尖拂过它的伤口，满是心疼与怜惜。他抱着树干坐在地上，回想曾经与爱妻在树下琴瑟和鸣的日子，短暂忘却了此刻的不幸。一树一人在满庭破败中相拥。

妻子最爱紫桐花，他就亲手在园中种了许多紫桐树，却只有这一棵开过满树桐花，淡淡的紫色，漫着清润甜香——是妻子的味道。可是妻子走后，这树也像是没了灵魂，只留一魄，成了如今这残缺的模样。

手上的血疱被粗粝的树皮磨蹭，丝丝痛楚刺激，才让他从麻木中抽离。掌心流下鲜亮的血水，是他前两天划船时磨的……灵儿，我该怎么办？

阿离的气色正在逐渐恢复，想来已无大碍。上官明懿在城中行走，看着满城百姓，不知该作何解。

昨夜，那执幽又来了，他说可以帮他救活全城百姓，他犹豫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龟息，可是他看得出来，百姓的这种症状，与前几日阿离的症状根本一模一样，加上执幽那副邪气的长相，他虽然感念他的恩情，却也不得不怀疑他的身份，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执幽是有备而来。

可是……现在除了执幽，还有谁能帮他呢？

如果他不这样做，百姓该怎么办？他们只有他了。

“后来，我又去找他。这回，他要求在黑森山后供养神兽，让我每年举行两次祭祀，供奉当康。只是当康与问仙阁要分成两派，问仙阁全权交由他来掌管，而我负责祭祀当康，两者表面上不能有任何关系，甚至要针锋相对。只要我每年这样做，他就会按时给我药，我又答应了。百姓们都活了。”

“之后很久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利用问仙阁的信徒，每年祭祀他们选中的孩子，就出自那些信徒。”

所有人静静盯着上官明懿没有说话，听他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娓娓道来。

他又笑了，笑得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他边笑边摇头，眼角挤出一滴泪，“你们是不会知道的，你们神仙是不会知道的！”

“洪水之后，庄稼都烂了，死了太多人、太多人！有些家里失去了唯一年轻力壮的男子，耕种就更难了。百姓苦不堪言啊……我想开仓放粮，可不知何时，水漫进了粮仓，存粮都烂了。”

“官仓明明建在高地，水怎么会进去了呢？怎么会……”

上官明懿紧紧攥拳，语气满是懊悔。

“执幽告诉我，要觐拜神兽，只要举行祭祀，那一切一定会有好转！我知道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所以一开始我没答应。但是百姓无粮，又来找我……我又妥协了。”

“他最先说，祭祀需要蛇虫，我派人去找；但后来他又说要婴孩做祭品，这我万万不能答应！哪有神兽会吃婴孩？那分明是妖兽！他改口说死婴也行。”

“我想，洪水中死了那么多孩子，我用七个孩子，就试试吧……”

“就这样，过了十年。”

无人察觉，一具趴在地上的尸身已经在说话声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