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火气。
月翎雪往前走了一步,踩着石阶坐在他旁边,湿衣服蹭着湿石阶,也不嫌凉。
“骨头爷爷,你让我进去跟荣荣说几句话呗,一刻钟内我肯定出来,我突然不见的话她会难过很久的。”
古榕没看她,摩挲着手里的酒坛,半天没说话。雨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好啊。”
月翎雪得到回复,眼睛亮了。
“真哒!”
“当然了,我犯得着跟你个小娃娃开玩笑?打过我,就放你进去。”
月翎雪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握着凝霜剑的手紧了又松,最后退出几步,手腕一翻,剑尖斜指地面,带起一串雨水。
古榕把酒坛放在脚边,站起身。
“有胆。”
月翎雪深吸一口气,剑光映着雨幕,规划好路线,正准备出招。
古榕没动,只是在月翎雪起势的前一瞬,抬手屈指一弹。
一股浑厚到了极点的魂力顺着气流轰然逼近。
月翎雪甚至没来得及用瞬影,胸口好似被千斤巨锤砸中,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北门外的石柱上。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偏头一呕,一口血混着雨水砸在青石板上。
“连我这一根手指头都接不住,还想进这道门?”
古榕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站起来。”
她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抽,眼眶瞬间红了,却咬着牙用剑撑着地,硬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刚站稳,古榕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招已经到了。
没有魂技,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巴掌,带着呼啸的劲风拍向她持剑的手腕。
“当啷”一声,凝霜剑脱手掉在水坑里。
月翎雪半个身子都被打得麻了,踉跄着后退,单膝重重砸在水洼里。
“剑都拿不稳,以后怎么保护自己?”
古榕叹气,第三步跨出,第三招跟着落下。
枯瘦的手掌探出,携着排山倒海的魂力,直奔月翎雪的面门压去。
月翎雪跪在泥水里,胸口剧痛,根本来不及起身,眼看那只手掌就要拍在脸上。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水花和剑气混合着炸开。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她只觉眼前一花,一袭白衣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手中长剑连鞘未拔,硬生生架住了古榕这万钧的一掌。
狂暴的魂力气浪将四周的雨水尽数逼退。
尘心单手负后,剑眉微蹙,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够了。”
古榕收回手,眉头死死拧起。
“我说老剑人,又让我当坏人是吧,风致的意思,你我都清楚。”
“我来跟她说。”
尘心侧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跪在水里、嘴角还挂着血迹的月翎雪,随后重新看向古榕,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尘心手腕一抖,剑鞘收回。
“走吧,坐着聊。”
月翎雪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袭白衣,又看了看背过身去、手紧紧拿着酒坛的古榕。
她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一点点撑着身子站起来。
方才古榕下手极重,不留半分情面,打完便默然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烟雨廊尽头,只剩满院湿冷的风。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落在亭檐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尘心负手立在亭中,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月翎雪拖着一身钝痛挪到石凳旁坐下,脊背绷得发僵,稍一动骨缝就扯着疼,忍不住龇牙咧嘴低低抱怨。
“骨头爷爷下手也太狠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揉着肩骨,眉眼间带着点委屈的气闷。
“亏我还专门给他留了一坛米酿,早知道不如自己喝了。”
孩童似的抱怨散了方才压抑的死寂,却掩不住她苍白的脸色。
尘心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淡然,开门见山。
“你想见荣荣?”
月翎雪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语气放得很轻,刻意说得随意。
“嗯,就想跟她说句话,我要是不告而别,以她的性子,怕是要记恨我一辈子的。”
话音落下,亭中静了片刻。
尘心望着亭外朦胧雨色,问出了和方才宁风致一模一样的问题。
“你,不问为什么?”
月翎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石桌,轻笑了一下,笑声带着气痛的轻颤。
“我都知道的,没必要再问。”
她缓了缓身上的剧痛,一字一顿,说得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
“从去武魂城开始,我就已经被盯上了,武魂城内还算平安,但眼线也不少,这一路归程,过了岔路后,身后从来就没干净过。”
“不止一股气息跟着我们,阴魂不散。”
“只是那些尾随的杀意,每次撑不过一刻钟就会凭空消散,偶尔空气里还会残留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剑仙,眼底澄澈透亮。
“一路护着我和荣荣、护着我们平安踏回宗门的人,是师父吧。”
不用答案,她早心知肚明。
“宗主逐我走,我也理解。”
月翎雪垂下眼,声音轻得如同雨丝。
“在他心里,从来没有什么比宗门安稳更重要,我身上牵连的祸事太重,逐我离宗,是保宗门、保所有人最稳妥的办法。”
她忍痛调整了一下坐姿,勉强敛去满身狼狈,抬头看向尘心。
“我知道我离开,才能断了武魂殿借机迁怒宗门的由头。”
“况且……”
她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不舍与柔软。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带着荣荣一起离开,她是七宝琉璃宗真正的公主,是未来的少宗主,这里是她的根,是她从小到大的一切。”
“我只是……只是想好好跟她告个别而已。”
“她性子软又执拗,我要是不辞而别,她会难过、会自责、会一辈子耿耿于怀,我没想拖累她,更没想带她背离宗门。”
下一瞬,尘心那句平静至极的话语,化作最锋利的刀,直直剖开她所有侥幸。
“你没想带她走,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以荣荣的性子,亲眼看着你被逐、狼狈离宗,她见了你这最后一面,还会心甘情愿留在宗门,看着你一个人漂泊在外、承受所有祸难吗?”
月翎雪浑身一僵,骤然失语。
“你以为,只是简单告别?”
“你是在给她抉择。”
尘心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冷得彻骨。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从未察觉。”
“你与她之间所有逾矩的亲近、所有藏不住的偏爱,风致早已尽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她注定背负七宝琉璃宗的未来,少宗主的位置,她逃不掉。”
“你今日求这最后一面,看似是温柔道别,实则却把最两难的抉择,摆在了她面前。”
雨风吹进亭中,吹得她发丝凌乱。
“翎雪……宗门需要她。”
尘心最后一句话飘进她的耳朵,方才强忍的所有疼痛、通透、坦然,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终于懂了。
她们就根本没有好好告别的资格。
月翎雪撑着石桌站起来,稳住身形,朝着尘心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师父,告辞。”
她转身往亭外走,雨丝迎面扑过来,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脚步才刚迈下石阶,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女带着喘的怒喊,劈头盖脸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