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邵二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哥……我能去看看他吗?就远远看一眼……我不说话,我不吓到他……”
“再等等。”邵煜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他状态再好一些。我会安排。”
邵二咬着嘴唇,不让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丞川刚到邵家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躲在爷爷身后,怯生生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家。
是他——小小的邵江霖——主动跑过去,拉住那只冰凉发抖的手,对他说:“我叫江霖,你叫什么?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时的丞川,怯怯地看了他好久,才小声说:“我叫……蔺丞川。”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被哥哥骂,一起在夜晚的天台上分享同一个冰淇淋,一起吃一起睡,还一起经历的模糊的情和爱,在邵二18岁来的临的那天,丞川失踪。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日思夜想着要找到他,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待,给丞川一个交代。
邵二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丞川,”他在心里说,一遍又一遍,“你回来了……真好……真的……太好了……”
下午,蔺骁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丞川。
病床上的人又睡着了,这次睡得比之前安稳一些,眉头虽然仍然微微皱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主治医生李长青站在他身边,正在汇报最新的检查结果。
“从血液检测来看,他长期服用的那几种药物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但好消息是,他的大脑基本功能没有严重受损,语言中枢也完整,能否恢复正常交流能力,取决于心理治疗的效果和时间的积累。”
蔺骁的面容隐藏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泛白。
“精神类药物,”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他们给他吃了什么?”
“主要是氯氮平和□□的混合物,前者属于抗精神病类药物,后者是镇静剂,长期大剂量使用会产生依赖性,停药后会有严重的戒断反应,包括焦虑、失眠、甚至幻觉和癫痫发作。”李医生的声音很冷静,但字字句句都像刀一样扎在蔺骁心上,“目前我们正在逐步降低剂量,不能一次性断药,否则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不住。”
“戒断反应会持续多久?”
“最长可能持续数月。期间可能会出现情绪崩溃、攻击性行为、甚至自残倾向。”李医生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我建议在接下来的治疗中,要严格控制探视人数和时间。他需要在一个极度安全、稳定的环境中慢慢恢复,过度的刺激可能会让他重新封闭自己。”
蔺骁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身体上。
“他手腕上那道疤,”蔺骁突然问,“是在什么情况下造成的?”
李医生沉默了一下:“根据疤痕形态和愈合状态,可以判断是在两到三年前,由利器造成的。位置和方向表明,是自伤行为。不过……他似乎没有再次尝试的迹象。”
“没有再次尝试”——这句话安慰不了任何人。
因为只要他在那个环境里多待一天,绝望就会每分每秒地吞噬他的求生欲。
“李医生,”蔺骁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沉静而坚定,“不管需要多少钱,不管需要多少资源,我一定要他好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医生郑重点头:“我明白。蔺总放心,我会尽我所能。”
蔺骁点了点头,将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了病房。
丞川依然在睡。
蔺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脸,看着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脸颊和眼窝,看着他皮肤上那些浅浅的疤痕——那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一个人扛过了所有黑暗的证据。
蔺骁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了丞川的头发上。
那头发枯黄、稀疏,与他记忆中——虽然那只是照片上的记忆——那个阳光少年一头的黑发相去甚远。
“对不起,”蔺骁低声说,“我来晚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醒,但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然后又缓缓恢复了平稳。
蔺骁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丞川搭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以后,”蔺骁说,“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这句承诺,不是说给丞川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同一时间,海市第一看守所。
审讯室的灯光依然惨白。
范彧坐在审讯椅上,手铐脚镣一个不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底一片死灰。
范二死了的噩耗已经确认,他最后的精神支柱崩塌了。
“范彧,”审讯员的声音将他游离的神志拉了回来,“今天叫你来,是想向你确认一件事——蔺丞川,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范彧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你们……”他的声音像断了弦的琴,干涩刺耳,“你们找到他了?”
“回答我的问题。”审讯员的语气不容置疑。
范彧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找到了……呵呵呵……居然真被你们找到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小崽子……居然还活着……我爹骗我……他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呵,处理个屁!”
审讯员对视一眼,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范建明曾经告诉你,蔺丞川已经被杀害了?”
“不然呢?”范彧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阴鸷,“我爹说,把那个人丢了,不用再管了,以后也没用了。我信了,我他妈就信了!如果我知道他还活着,我怎么可能让他在外面晃荡五年?!我早就——”
他猛地收住声音,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但已经晚了。
“你造就什么?”审讯员紧追不放,“你想对他做什么?”
范彧闭上嘴,不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恨意和不甘,已经说明了一切。
审讯员站起身,走出审讯室,拨通了上级电话。
“报告,范彧审讯有了新进展。关于被害人蔺丞川,范二当年并未将其杀害,而是通过人口贩卖网络将其卖至境外。范彧很可能对该情况并不完全知情。情求协调国际刑警,深入调查该人口贩卖网络,以及范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
而在千里之外,那个让范彧都如此忌惮的名字的主人,正睡在海市这座城市最安全的角落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恍惚中,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有拳场的血腥和肮脏,有铁笼外闪烁的火光和枪声,还有那些他不敢回想的、被欲望和暴力染指的恐惧。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在这片黑暗的尽头,他听到一个声音——
“丞川,我来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陌生的熟悉感,像是一道从遥远时光里透进来的光,温暖、明亮,却让他不敢睁眼。
他怕一睁眼,光就会消失。
于是他继续睡着,假装自己还没有醒来。
但那只原本紧攥的、伤痕累累的手,在梦境中,缓缓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