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二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那个瞬间,邵煜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晚风拂过他的衣角,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抬手去理,只是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车辆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覆盖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赶着回家——回到有灯火、有饭菜香、有人在等的地方。
可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丞川走了。
邵二也走了。
那个他守了一个月的病房,现在空了。
那个他找了五年的人,现在坐在另一个人的车上,去往另一座城市。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丞川说要跟邵二去京城的时候,他没有反对,甚至觉得那是最好的选择——京城有更好的康复资源,邵二能全天候陪着他,远离海市那些可能让他触景生情的旧地,一切重新开始。
理智上,他完全支持。
可情感上——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邵市长?”身后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邵煜霖回头,看到护士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您……还好吗?天快黑了,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不用。”邵煜霖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声音温和但疏离,“我这就走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您太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多了一句嘴,“丞先生恢复得很好,您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邵煜霖点了点头,“谢谢。”
他转身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背脊依然挺直,但那种挺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恢复了。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挂挡。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停车场出口,忽然觉得哪里都不想去。
回公寓?
那个空荡荡的家,丞川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但他还能闻到消毒水和山茶花混合的气味,但最终丞川也没住进来。
去办公室?
案头还堆着明天要处理的文件,但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挂上挡,驶出了停车场,朝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他没有回家。
他把车停在了一条老巷子口。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昏黄,地面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清吧。
那是他偶尔会来的地方。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以前是某个大酒店的调酒师,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小店,不做宣传,不搞噱头,只接待熟客。
店里永远放着低沉的爵士乐,灯光调得很暗,吧台只有六个位置,角落还有两张小桌。
邵煜霖推门进去时,店里只有两个客人,各自占据了吧台的两端,都没有交谈的意思。
老板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邵煜霖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松了松领带。
这个地方是他来海市为数不多,可以让自己放松的地方,这里没有什么市长,也没什么邵先生,只有默默喝酒的人,男人、女人都有,老板从来不过问任何一个来这里喝酒的人,因为来这里的人,都一样,片刻的安宁就足矣了。
“老规矩?”老板问。
“不。”邵煜霖说,“今天来点烈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酒柜上取下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给他倒了一杯,纯饮,不加冰。
邵煜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低头闻了闻——泥煤味很重,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
他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过喉咙,带着一股滚烫的、几乎野蛮的力量,狠狠地撞进胃里。
他放下空杯,闭着眼缓了几秒,才开口:“再来。”
老板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握着杯子,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出神。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丞川失踪的那个夜晚——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一个通宵的会,手机震了三声他才接起来,听到邵二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丞川不见了。”
想起那五年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他在哪里?
他活着吗?
他疼不疼?
想起一个月前,在仰光那间破旧的厂房里,他找到丞川时的画面——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的人,他差点没认出来。
想起丞川醒来的那天,在花园里抱住他时,那轻轻颤抖的肩膀,和落在他肩头无声的眼泪。
想起昨天,丞川对他说:“我要跟小江去京城。”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邵煜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丞川第一次,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被人带走,不是被命运推着走。
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
邵煜霖应该高兴的。
丞川终于开始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了。
可他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端起第二杯酒,又一口喝干了。
“第三杯。”他说。
老板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喝。要不要我叫个人来接你?”
“不用。”邵煜霖摇头,“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老板没有再劝,给他倒了第三杯,然后退到吧台另一端,把空间留给他。
第三杯酒下去一半的时候,邵煜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蔺骁发来的消息。
【丞川到了吗?】
邵煜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回复:
【到了。邵二刚发了消息,说一切安顿好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蔺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邵煜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蔺骁”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你在哪儿?”蔺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不容糊弄的敏锐,“你的声音不对。”
邵煜霖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吧台上那半杯威士忌,苦笑了一下:“这么明显?”
“明显。”蔺骁说,“你在喝酒。”
“嗯。”
“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蔺骁说:“地址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