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地址。”蔺骁打断了他,语气不容拒绝,“发我,或者我自己查。你知道我能查到。”
邵煜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了。
然后又要了第四杯。
大约二十分钟后,清吧的门被推开了。
蔺骁走进来时,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微微有些凌乱——显然是从某个地方赶过来的,没有来得及整理。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店里扫了一圈,锁定了吧台尽头的那个身影,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他在邵煜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打量了他一眼——西装外套搭在旁边,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皮肤。
他的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平时那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迷茫。
蔺骁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喝了多少?”他问。
邵煜霖转过头,看到是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扯出一个有些模糊的笑:“不多。就……四杯。”
“纯饮?”
“嗯。”
蔺骁皱了一下眉头,转向吧台后的老板:“给他倒一杯温水,再拿一份吃的——你们这儿有什么?”
“三明治可以吗?”
“行。”
老板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和一份火腿三明治,放到邵煜霖面前。
蔺骁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点水。”
邵煜霖乖乖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的感觉,和烈酒截然不同——温和、包容、不带有任何侵略性,像某种无声的抚慰。
他握着杯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吧台另一端的老板听到:
“他走了。”
蔺骁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丞川走了。”邵煜霖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沙哑,“跟邵二去了京城。他说想在那边住一段时间,换个环境。我同意了。”
他放下水杯,转着杯沿,目光落在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应该高兴的。他终于能自己做决定了。他终于愿意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继续说:
“可是蔺骁……”
他抬起眼,那双一向沉稳的、从不轻易示弱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我心里空了一块。”
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蔺骁心里。
蔺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邵煜霖面前那半杯还没来得及喝的威士忌,仰头喝完了。
烈酒灼过喉咙,他在那股辣意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酒杯,转头看着邵煜霖:
“你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邵煜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老实回答:“记不清了。”
“多久没有连续睡超过四个小时?”
“……也记不清了。”
“多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个问题,让邵煜霖彻底沉默了。
蔺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重又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把那份三明治推到邵煜霖面前:“把它吃完。然后我送你回去。”
邵煜霖看着面前的三明治,没有说话,但还是拿起了一角,慢慢咬了一口。
面包有些干,火腿和生菜的味道很普通,但他确实需要一些东西来填饱那个被酒精灼烧的胃。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蔺骁就坐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吧台里,爵士乐换了一首,低沉的萨克斯声在昏暗的空间里缓缓流淌,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邵煜霖吃完三明治,又把那杯温水喝完了,然后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酒意:“谢谢。”
蔺骁没有接这句谢谢,而是说:“走吧,我送你。”
邵煜霖没有拒绝。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手臂穿过袖子的过程晃了一下,蔺骁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小心。”
“没事。”邵煜霖说,但脚步确实有些不稳。
蔺骁没有松手,顺势把他扶着往外走。
经过吧台时,邵煜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台面上,老板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初特有的、潮湿而温热的草木气息。
邵煜霖站在巷子里,被风一吹,酒意更上头了。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蔺骁眼疾手快地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我送你回哪儿?”蔺骁问,“公寓?还是……”
“……公寓。”邵煜霖说,声音有些含糊,“我明天还要上班。”
蔺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扶着他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他把邵煜霖安顿在副驾驶座上,替他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慵懒而温柔,像一条河流,静静地淌过他们之间的沉默。
邵煜霖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和行人的轮廓,那些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有一种说不出的迷离。
蔺骁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醒着,然后继续专注于前方的路。
到了公寓楼下时,邵煜霖已经有些半梦半醒了。
蔺骁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着他:“到了。”
邵煜霖睁开眼,眨了眨,像是才意识到已经到家了。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蔺骁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我送你上去。”
“不用——”
“我没问你要不要。”蔺骁说,语气很平淡,但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不容拒绝地带着他往楼里走。
邵煜霖的公寓,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狭小,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蔺骁按了楼层键,电梯缓缓上升。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红色的光在镜面般的不锈钢面板上跳动。
邵煜霖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蔺骁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上——一个站得笔直,一个靠在墙上,像两条平行线,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近到了呼吸可闻的距离。
电梯停下。蔺骁扶着邵煜霖走出电梯,来到他的公寓门口。
邵煜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找到钥匙。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蔺骁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声音放得很轻:“我来。”
他开了门,扶着邵煜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