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间公寓里,在这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的卧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被点燃,被确认,被烙进彼此的生命里。
邵煜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灌入了属于蔺骁的气息,然后自己就长出的枝子和新芽,长大、充盈、舒展,结出独属两人个的果实。
那一夜很长。
长到他们用尽了所有克制和隐忍,长到他们把这一年来积攒的所有试探、靠近、迟疑和心动,全部摊开在彼此面前,一寸一寸地确认,再一点一点地接纳。
有一些话,在黑暗中说了。
有一些泪,在无声中流了。
有一些伤口,在那个拥抱中开始愈合。
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光束。
邵煜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头很疼。
然后他感觉到了腰侧那只手臂的重量。
他愣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看到了蔺骁的脸。
蔺骁还在睡。
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在睡梦中微微放松,看上去比他醒着的时候年少了好几岁,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软。
邵煜霖看着那张脸,那些断断续续的、零碎的画面渐渐在脑海中拼凑起来——
清吧里的第四杯酒。
蔺骁来接他。
公寓楼下那句“别走”。
然后……
他的脸颊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泛红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移开,落在蔺骁搭在枕头上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旧日留下的伤疤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蔺骁的手指。
蔺骁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那只手握住了他的。
邵煜霖抬起眼,对上了蔺骁已经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和餍足,像一只饱餐后的豹子,浑身散发着一种满足到近乎懒散的气息。
“早。”蔺骁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点低沉的沙哑,格外好听。
邵煜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昨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梦醒之后,这个人还在,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身体还残留着彼此的体温。
“早。”他回了一句,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一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又几乎同时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彼此,只能用这种笨拙的、微妙的弧度,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悸动。
“你昨晚说了很多话。”蔺骁忽然开口。
邵煜霖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你分不清对丞川的感情。你说你觉得自己不该留在这里。你说你怕自己是个懦夫。”
邵煜霖沉默了,那股难言的酸涩再次涌上心头。
“但我都回答了。”蔺骁侧过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躺在枕头上的人,“我说——分不清就分不清,不用在一天之内想明白。我说你会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你自己的。我说你不是懦夫。”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进他的眼睛里: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邵煜霖看着他。
“昨晚发生的一切,你可以认为是酒后失态。我们都可以当它没发生过。”
邵煜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却没有打断。
蔺骁继续说:
“或者——你答应我,让我往后余生,都陪在你身边。”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某种已经确定的结论,而非在征求一个答案。
但邵煜霖看到了他握紧床单的、指节泛白的手。
他看到了这个人平静表面下,那份同样的紧张和不确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空荡荡的、不知道为谁而跳的心脏,在这个人的注视下,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不是丞川能填满的那个位置。
也不是邵二能填满的那个位置。
是另一个——专属于一个叫蔺骁的人的位置。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蔺骁那只攥紧床单的手,然后微微用力,将它拉到自己的胸前,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蔺骁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感受着掌心下那有力的、平稳的心跳。
“它在跳。”邵煜霖说,“以前我不知道它在为谁跳。现在我知道了。”
蔺骁的目光,在那一个瞬间,彻底融化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邵煜霖的额头上,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像是颤抖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不管丞川以后怎么想?”
“不管。”
“不管邵二怎么想?”
“不管。”
“不管——”
邵煜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却又无比认真的情绪: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换我问你一个——”
他松开手,抬起蔺骁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
“蔺骁,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慢慢来?”
蔺骁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再克制,不再隐忍,不再藏着掖着。
那是一个毫无保留的、从心底深处绽放出来的笑,像是漫长的冬天之后,第一缕破冰的春风。
“我愿意。”他说。
然后他俯身,吻住了邵煜霖。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洒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温暖而明亮。
那一天,这座城市依然是车水马龙,依然是人来人往。
但在这间公寓里,在凌乱的床单和被褥间,两个人完成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一次确认。
不是酒后失态。
不是一时冲动。
是两个成年人,在看清了彼此心底的全部暗流和礁石之后,依然选择了朝着对方的方向,迈出了那一步。
那天上午,蔺骁在邵煜霖的公寓里待到很晚。
他们一起吃了早餐——冰箱里的食材不多,蔺骁勉为其难地做了两份煎蛋吐司,卖相虽然一般,但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错。
邵煜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不错。
蔺骁端着盘子转身时,对上他注视的目光,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看什么?”
“看你做饭的样子。”邵煜霖诚实地说,“意外地……像个好人。”
蔺骁把盘子放在桌上,勾了勾嘴角:“在你眼里,我原来不是好人?”
“原来不是。”邵煜霖在餐桌前坐下,“现在也不是。”
“那现在是什么?”
邵煜霖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金黄色的蛋液从戳破的地方流出来,浸润了烤得微微焦黄的吐司表面。
他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是一个——我有点舍不得放走的人。”
蔺骁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隐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份吐司,咬了一口。
“那就别放走。”他说,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我不准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