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城市夜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蔺骁抬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铺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这个公寓的样子——简洁、干净、冷淡,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是某种临时居所,而非一个生活了很久的家。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是一份打开到一半的文件。
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坐垫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主人出门前刚刚坐过那里。
蔺骁收回目光,把邵煜霖扶到沙发上坐下。
邵煜霖坐下来的那一刻,像是所有支撑着他的力量都瞬间被抽空了。
他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疲惫到近乎破碎的气息。
蔺骁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疲惫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邵煜霖。”
“嗯。”
“丞川回来了,他安全了,他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邵二会照顾好他。”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邵煜霖睁开了眼。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蔺骁,那双被酒意浸润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没有他在的日子里,我要用什么样的意智才能没有波澜的过下去。”
蔺骁的目光微微一动。
“五年来,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他。”邵煜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很慢,“我每天早上睁开眼,唯一想的就是今天有没有新的线索。我晚上闭上眼,最后想的是明天的下一步计划。我活着,就是为了把他找回来。”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看着蔺骁,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赤裸的迷茫:
“现在他回来了。他安全了。他不需要我了。”
“那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蔺骁的心脏上。
他蹲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被酒精和疲惫浸泡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攥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的双手,看着他咬紧了下唇却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嘴唇——
蔺骁忽然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心疼过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邵煜霖攥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很轻地、很稳地包住了那只发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覆盖上去。
“邵煜霖。”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空气里,“你活着,不是为了找到谁。”
“你活着,是因为你值得活着。”
“丞川需要你,但不是因为你是他活着的理由——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邵煜霖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是冰面下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破冰而出。
“可是我不确定——”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我……我真的分不清了。”
“那就不要急着分清。”蔺骁握紧了他的手,“你不用在一夜之间想明白所有事。丞川刚刚开始他的新生活,你也刚刚开始你自己的新生活。你们都需要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蔺骁打断了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想通所有事。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休息
他说着,站起来,把邵煜霖从沙发上拉起来:“卧室在哪儿?”
邵煜霖迟疑了一下,朝走廊尽头指了指。
蔺骁扶着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卧室不大,和客厅一样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蔺骁把邵煜霖扶到床边坐下,然后蹲下身,替他解开鞋带,脱了鞋。
邵煜霖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认真的侧脸,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微的声响。
“蔺骁。”他喊他的名字。
蔺骁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蔺骁的动作停住了。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和坐在床边的邵煜霖平视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想。”
“那你想要什么?”
蔺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酒精浸泡得微微发红的、却依然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的堤坝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
但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放开了他的脚踝,站起来:“你喝醉了。明天酒醒了,我们再聊。”
他转身要走。
但邵煜霖拉住了他的手腕。
蔺骁的脚步定住了。
他回头,看到邵煜霖坐在床边,仰着头看着他,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挽留什么。
他的领带已经完全松开了,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的轮廓和一小片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皮肤。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眉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柔软而危险的吸引力。
“别走。”邵煜霖说。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但蔺骁听到了。
他转过身,站在邵煜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幽深如夜海,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邵煜霖抬着头,目光没有闪躲,“我没有醉到不省人事。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邵煜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我在想——丞川走了,邵二也走了,这座城里,好像只剩你一个人,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蔺骁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双手撑在邵煜霖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们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交缠出微醺的、温热的、混合着威士忌和木质须后水气味的风。
“邵煜霖。”他低声说,“你确定吗?”
邵煜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蔺骁的下颌线——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触碰,像是用指尖描摹空气里的某个轮廓。
“我不确定。”他诚实地说,“但我也不想再逃了。”
那个瞬间,蔺骁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低头,吻住了邵煜霖。
那个吻带着威士忌的余韵,带着夏夜的燥热和潮湿,带着一个月来心照不宣的试探和拉扯,带着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倔强、同样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柔软的人,终于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决绝。
邵煜霖没有退缩。
他伸手,扣住了蔺骁的后颈,微微仰头,回应了他。
蔺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
他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穿过邵煜霖的头发,指尖插入他柔软的发丝里,一点一点地加深这个吻。
他们的身体撞在一起,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床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晃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蔺骁撑在邵煜霖上方,低头看着他。
邵煜霖平躺在床上,衬衫已经完全散开了,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抽走扔在了床下。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因为酒精和酒精以外的缘故,皮肤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绯红,眼神里有水光,但不迷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醒。
像是终于做出某个决定后的坦然。
“蔺骁。”他轻声说。
“嗯。”
“别让我后悔。”
蔺骁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子蹭过他的鼻尖,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某种誓言:
“你永远不会后悔。”
他关掉了床头的灯。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邵煜霖主动躺下去,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多伟大的举动,只是这场拉力赛中,他想让蔺骁掌握主动权,没有什么可宣誓的东西,只是感觉,这样就很好。
蔺骁自己在错乱和兴奋的场景中,感觉不是邵煜霖醉了,那个醉的要飘起来的是他自己。
他感觉邵煜霖像一棵干瘪的树,今夜就要开花结果,只等他浇灌雨露。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