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回答的真实性。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试图抬起手,但力气不够。
邵煜霖看到了他的动作。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蔺骁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干燥而微凉,指腹上还残留着手术前消毒液的气味。
他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
“我在这里。”他说,“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蔺骁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因为虚弱而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但他的手指,在邵煜霖的掌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回勾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邵哲和温婉赶到了海市。
温婉在ICU玻璃窗外第一眼看到蔺骁的样子时,眼泪就没能忍住。
她用手捂着嘴,肩膀无声地抖动着,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邵哲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沉默地看着病房里那个插满管子的年轻人,目光复杂而沉重。
邵煜霖站在父母身后,安静地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开口:“医生说,他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温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憔悴,左臂上还缠着纱布。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还好吗?”
“我没事。”邵煜霖说。
温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爷爷……也知道消息了。他在路上,大概傍晚到。”
邵煜霖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从丞川失踪、他离开京城赴任海市以来,他和爷爷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不冷不热的状态。
他不知道爷爷看到蔺骁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傍晚时分,邵家老爷子在警卫员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医院的走廊尽头。
老将军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但身板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健。
他没有坐轮椅,没有让人搀扶,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停在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沉睡中的年轻人。
蔺骁还在睡,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已经有了些许血色。
老爷子看了很久,久到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邵煜霖。
他的目光在邵煜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你受伤了?”
“擦伤。不严重。”邵煜霖回答。
老爷子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走廊的长椅边,缓缓坐了下来。
“那老头子我也等等。”他说,“等他醒了,跟他说几句话。”
邵煜霖看着爷爷在长椅上坐下的身影——那个在他印象中永远挺直如松的脊背,在坐下来的那一刻,似乎微微弯了一些。
只是一点点。
但他看到了。
他走过去,在爷爷身边坐下。
祖孙俩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前方是ICU紧闭的门,和门后那个正在恢复中的人。
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爷子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缓慢:“当年丞川的事,是我做的决定。我一直以为,那个决定是对的。”
邵煜霖没有接话。
“后来,丞川失踪了。”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恨了我很多年,我知道。”
邵煜霖依然没有说话。
“现在这个年轻人——”老爷子朝ICU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为了救你,差点把命搭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小煜,有些事,我老了,管不动了。”
“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看着办吧。”
邵煜霖转过头,看着爷爷苍老而苍老的侧脸。
他忽然发现,这个在他生命中一直是权威、是高山、是不可逾越的存在的人,已经老了。
老到——会开始松手了。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爷爷。”
老爷子没有回答祖孙俩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他们脚前投下两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ICU里监护仪的声音,在寂静中稳定地滴答着,像某种生命的节拍,一下,又一下,提醒着所有人——他还活着。
蔺骁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快。
他的体质本就好,加上医院的护理和邵煜霖几乎寸步不离的陪伴,三天后他就转出了ICU,搬到了普通病房。
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已经能靠床头坐起来,喝一点流食了。
说话也没问题了——虽然说久了还是会喘,肺部的损伤还需要时间恢复,但他已经能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对邵煜霖说: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邵煜霖正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看着蔺骁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心里那块悬了几天几夜的石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你吓死我了。”邵煜霖忽然说。
蔺骁拿着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邵煜霖站在病床边,垂着眼,声音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在他卸下所有防备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蔺骁放下苹果,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对不起。”
邵煜霖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范家的余孽——警方已经抓到了开枪的人。是范二的一个远房侄子,在海外雇佣的,专门冲你来的。他已经全部交代了。”
蔺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呢?你没事吧?”
“我没事。”邵煜霖说,“擦伤,已经快好了。”
蔺骁握住他的手,没有放开。
他低下头,把邵煜霖的手指尖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冲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不能让他们伤到你。”
邵煜霖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苍白的脸色,心里那股被他压抑了几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
他反握住蔺骁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蔺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刻在石头里,“等你出院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蔺骁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话?”
邵煜霖没有回答。
他俯下身,在蔺骁的额头上轻轻地、郑重地落下了一个吻。
然后他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等你好了,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