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等你好了
救护车到来的声音越来越近。
对面那栋废弃居民楼上,一个身影正在快速收拾东西,黑色的狙击步枪被拆解,装进箱子,然后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中。
远处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这个原本安静的夏夜。
邵煜霖跪在地上,抱着蔺骁,直到急救人员将他从自己怀里接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一个医护人员扶住了他,急切地问:“先生,您也受伤了——您的手臂在流血——”
邵煜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被飞溅的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已经染红了他整条衬衫袖子。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那些急救人员把蔺骁抬上担架,看着他们给他戴上氧气面罩,看着那个人的脸在担架的颠簸中微微晃动。
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带我去。”
“我要和他在一起。”
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室,红灯亮了整整五个小时。
邵煜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身上的衬衫还是那件沾满蔺骁血迹的衬衫,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像一幅无声的地图。
他的左臂已经被医护人员简单地包扎过,纱布上洇出一点淡淡的血印,但他拒绝进病房休息。
“我就在这里等。”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平静到让在场的医生都有些不安。
罗瑾站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劝他去处理一下伤口,但看到他脸上那种神情,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跟了邵煜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害怕。
凌晨一点,第一通电话打进来。
是邵二。
邵煜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邵二的声音带着刚刚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沙哑和迷惑:“哥,我接到罗瑾的电话……他说你和蔺骁出事了——”
“他中枪了。”邵煜霖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到近乎刻薄,“现在在手术室。五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邵二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已经完全清醒了:“……严重吗?”
“子弹从后背射入,击穿了肺叶,距离心脏不到两厘米。”邵煜霖一字一顿地说,“医生说,还在抢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江,我现在没有办法说太多话。你照顾好丞川,别让他知道。”
“哥——”
“等我消息。”
他挂了电话。
他重新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机关机之前,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来海市吧。】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仰起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他薄薄的眼皮,在他视野里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他想起蔺骁倒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四个字,想起自己满手的血。
他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在漫长的等待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曾对蔺骁说“我不会后悔”。
现在,他要在这句话后面再加上一句——
如果他挺过这一关,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再放手。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
“子弹取出来了。”医生说,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没有伤及主动脉,肺叶的损伤已经修复。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邵煜霖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太快,让他的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他扶住墙壁,稳住自己。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
“麻药过后,最快也要明天上午。不过——”医生顿了一下,“今晚仍然是危险期,需要留在ICU观察。如果过了明天早上没有出现并发症,就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了。”
邵煜霖点了点头:“我能看看他吗?”
“只能在玻璃窗外。”
“那也行。”
透过ICU的玻璃窗,邵煜霖看到了蔺骁。
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在暗蓝色的背景光中规律地跳动。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但他起伏的胸膛证明他在呼吸。
他还活着。
邵煜霖站在那扇玻璃窗外,双手撑在窗台上,低头看着里面那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罗瑾在他身后轻声说:“煜哥,你该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了。”
邵煜霖没有回头。
“再等一会儿。”他说。
罗瑾没有再催。
他站在邵煜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他心中一直如铜墙铁壁般无所不能的男人,在这一刻,第一次显露出了一种近乎脆弱的轮廓。
那是铁人身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他不知道那道裂纹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能让邵煜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第二天上午,蔺骁醒了。
确切地说,他只是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还很模糊,视线在白色的天花板和无影灯消失后的空洞之间游离,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床边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邵煜霖换了一身衣服,左臂的纱布换过了,脸色依然很差,眼底带着通宵未眠的红血丝。
但看到蔺骁睁眼的那一刻,他脸上那种紧绷了一整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你醒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确认的事。
蔺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麻药的残余和喉咙里的插管,没能发出声音。
邵煜霖俯下身,把他脸上的氧气面罩微微抬起一个角度,把自己的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然后他听到蔺骁用那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的……手臂……”
邵煜霖的动作定住了。
蔺骁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得怎么样,不是问有没有抓到凶手。
而是问他——你的手臂怎么了。
邵煜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蔺骁的额头。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在用尽所有力气压住喉间那股翻涌的酸涩后,用平静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
“划伤。已经处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