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愔,或者说,是楚清离。
她的阿娘,是宫中乐姬,出身卑微,却容貌倾城。
某日在台上一曲歌舞,一曲“宛离”,倾国倾城。
南国皇帝一眼瞧上,将人强行抬入宫中,收做美人。
阿娘本已嫁作人妇,对方同样贫贱,在皇城中开了家小茶铺,做些茶点为生。
皇帝为了得到她,使了手段,将人打得半死不活,又随意丢了些银子,赶出了皇城。
而阿娘,则被他永久的困在了宫里。
对方权势滔天,阿娘很快认命,弃了从前一切屈辱,专心服侍圣上。
第二年,阿娘已晋至九嫔,并生下了她这个唯一的女儿。
可凭借色相的喜欢,很快就到了尽头。
她出生时,皇帝身边已有了新人。
为了陪新人,她出生时的小字,他都敷衍的未取上一个。
因着皇帝的态度,阿娘还未人老珠黄,就已有宫人拜高踩低,私下欺凌了。
离,是阿娘为她所取。
旁人只当阿娘粗鄙,不通文采。只因自己以一曲“宛离”闻名四方,便将此殊荣做了女儿的小字。
可阿娘本意却非如此。
阿娘唤她离儿,是盼着她长大,盼着她有朝一日能离开这座囚笼,盼着她自由。
她其实一直不懂,不懂身在锦绣宫中的阿娘为什么总灌输给她一些,若有机会,定要远离天家,放弃富贵荣华,在宫外平淡自由一生的观念。
但她知道,阿娘待她好。
阿娘是这宫中唯一待她好的人。
所以,她愿意听阿娘的话,愿意将她所说都记在心上,哪怕小小的她不能理解许多,也不能记住许多,但只要是阿娘所说,她都拼力记着。
只是,五岁那年,她与阿娘之间的母女情谊,赫然发生了一场极重大的变故……
·
大约是楚清离五岁生辰那天。
那本是一场正常的,普通的宴辰。
阖宫上下,只有阿娘这里一派喜气,为她庆祝生辰。
皇帝对她们母女说起上心,也并未多上心,一年到头也几乎见不到几次。
但生辰这日,他偶尔还是记得来阿娘宫中瞧上一眼。
五岁生辰这日便是。
因他很少来,楚清离待他也是眼生,缩在阿娘身边浅浅看了几眼。
皇帝瞧见她,朝她笑着唤她过去。
楚清离看了眼阿娘,阿娘点头,她才松手缓步朝他走过去。
他将她搂在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夸赞她乖巧。
旁侧有宫人应和道:“小公主生得可真好看,毕竟婷妃娘娘是阖宫第一美人,只怕小公主长大后,会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呢。”
“婷妃将女儿养的可真好。”皇帝笑了,那手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捏了捏。
楚清离没看皇帝,只转头看向自己的阿娘。
她浅浅勾起唇,却看不出多少笑意。
楚清离心中讶异。
好奇怪,父亲不是在夸阿娘么?怎么阿娘看起来,并不太开心?
她不明白。
皇帝很快离开了,宫中又只剩下她和阿娘两人。
楚清离心中那股子见到陌生外人的紧绷感完全消失了,欢喜地朝阿娘冲过去想要抱抱。
可阿娘却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扑了个空,险些摔倒在地上,好在旁侧宫人眼疾扶住了她。
她惊疑地望向阿娘的方向,可阿娘根本没注意到她快要摔倒,阿娘那双眼里似乎再瞧不见别的了,只顾自朝着她的寝宫走去。
楚清离站稳后,也连忙跟了上去。
她看见,阿娘走进了她的寝宫,竟像是发疯一般,用剪刀将她柜中所有的漂亮衣裙全部剪碎扯断了……
小小的楚清离望着这样状若疯癫的阿娘,心中头一次产生了惊恐。
泪水从她眼边砸落。
阿娘看到了她,却对她的泪水没有丝毫反应,又顾自朝她冲过来。
准确的说,是朝她身上的那件浅粉色宫装冲过来。
然后,狠狠扯断剪碎她穿着的衣物。
动作凶狠。
她站在原地,吓得什么反应都忘了,只知道哭,止不住得哭。
那日以后,她的寝宫里只剩下白色衣裙,她每日的穿着也仅仅只有白色衣裙,任何漂亮的妆饰,全都被阿娘拿走了。
那之后,阿娘彻底变了。
·
在楚清离心里,她从来只和阿娘两个人,一直生活在宫中那方小小的庭院里,几乎从不曾踏出宫门半步。
阿娘对她很好很好,任由她撒娇玩闹,总是宠着她惯着她。
可自那天以后,阿娘开始变得凶狠可怕,常常斥责她,怒骂她。
可每每骂完,阿娘却都跌坐在地上,哭得崩溃又可怜。
楚清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阿娘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她很害怕,很害怕这样的阿娘。
她只好努力的察言观色,努力的顺着阿娘的全部心意,生怕惹她暴怒发狂。
从前最喜欢粘着阿娘的小女孩,开始常常尽量多躲着阿娘了。
她生怕阿娘再责骂她,再度难以自抑的崩溃。
她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如此,如此辛苦的,绝望的活着,然后期待着夜里无人时,悄悄溜到庭院里,望着院外的天空,一个人掉眼泪。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多。
一年多后的某一天,阿娘意外遭人暗算,那张足以艳绝后宫的容颜被人毁掉了。
意外发生的那天,皇帝看着这张脸,竟未怜惜。
他下诏令阿娘在宫中安心养伤,无事不必再外出。
楚清离站在窗边小心翼翼的踮脚探着脑袋去望。
阿娘正坐躺在床榻上,枯萎的像冬天的落叶,一碰就碎。
她仍然很害怕阿娘,可到底母女情深,她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来到阿娘身边。
她望着阿娘脸上可怖的伤痕,惊吓之余,是止不住的心疼,她的眼眶瞬间便潮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