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殿一夜之间散去了大半宫人,人们时常念叨的灵妃娘娘也变成了国师大人。
桑稚消沉了半月,安安静静养着,每日陈御医按时前来调养身子。
“娘娘,恕老臣多言。”
“后宫无主,您若是早日诞下皇嗣,陛下肯定欢喜。”
“您心中郁结之事,只有站得高才看得见。”
御医不忍心,好言宽慰着,天人喜怒无常,桑稚被困于后宫,每个人都见证着她从明艳变得喑哑。
“桑家不过是个小小将军府。”
“何时需要本宫爬的高才能知晓家中近况?”
桑稚淡然一笑,自嘲着婉拒了御医递来的丹药。
“这药太苦,本宫不喜。”
“娘娘,郁结也可致人消亡!您可要保重!”
“桑家如今也只有您......”
两人话还没说完,总管冷着脸让御医退下。
第二日陈御医再也没来,换了新来的女医官。
丹药依旧是苦的,朝华殿冷清。
“今日本宫想出去走走,马上也要入冬了吧?”
“亭子里的花草该换一换能挨冬的。”
桑稚唤来婢女,破天荒精细打扮一番。
“娘娘,今日还穿青色长裙么?”
“浣纱局刚送了新裁的衣料,都是您喜欢的淡色。”
婢女将新衣悬挂在面前,料子是青云纱,细弱蚕丝,光华万千,每一套衣裙都是十位女官亲手缝制的。
“本宫今日想着红色。”
“此前送的料子,应当是有一套朱红色衣裙吧?今日就穿它。”
桑稚笑着念叨,恍惚间又恢复了出入宫时的烂漫纯真。
“是!娘娘难得心情大好,红色最衬您的肤色了,今日奴婢为您好好装扮,定让满园花草失色!”
桑稚点头应允,主仆二人嬉闹着出门,往园子里走去。
“见过灵妃!”
正在翻土的花农,恭敬行礼。
“这是要种什么?”
此前的花草已经被除干净,花农已带了新的花草填土。
“这是海棠和山茶。”
桑稚好奇上前探看,这些树开花极为绚烂,色彩明艳动人。
“今年秋冬日都种这些么?”
“能不能种些白梅,或是结香呢?往年将军府冬日都是种了这些的。”
“娘亲与我常在树下饮茶,父亲与哥哥就在一旁舞剑练功。”
桑稚自顾自说着,全然忘却了这是深宫。
“娘娘~娘娘!”
婢女眼见桑稚有些恍惚,赶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一旁的花农们有些奇怪的看着桑稚,她刚才自言自语有些病态。
“娘娘,这些花是国师吩咐栽种的,冬日清寒,得有些隆重的花儿!”
桑稚闻言点头同意,笑着让花农们先忙。
“若是有白梅,可否给本宫送两株?朝华殿有位置栽种。”
刚走两步,桑稚又回头嘱咐两句,她今日这般,倒是让花农们有些见怪。
“国师最不喜素色,陛下早就下旨宫里不准栽种,灵妃不知道么?”
花农们低声嘟囔着,只有一位年轻的花农听了进去,三日后偷摸着给桑稚带了手臂高的一株白梅。
“娘娘,这白梅不许栽种,您好生收着,切莫叫人瞧了去!”
年轻花农小心捧着花盆,花枝都被精心修剪过,已经有两三个嫩芽冒头。
桑稚如同呵护小兽一般,将花盆养在内屋,每日精心照看,与它谈天说地,说着将军府的往事,有时哀痛,有时捧腹大笑。
“娘娘,小心凤体!”
医官来了一次又一次,丹药见了底,又送了汤药。
真是苦,苦的桑稚夜夜流泪。
朝邕来了两次,桑稚都以身子抱恙而推脱侍寝,第三次朝邕未曾通报,夜里闯进朝华殿。
“桑稚!你连拒本尊,难不成屋里藏了旁人!”
朝邕疯魔的在内屋翻找,瞧见床榻上有一处隆起,他将桑稚拖下床,掀开被褥瞧见一株冒芽的白梅。
“这是什么?”
朝邕质问,桑稚慌乱将花盆抱在怀中,神色惊恐,念叨着不能让人瞧了去。
“这是何物!”
朝邕抬手将花盆夺走,任由桑稚尖叫拍打纠缠。
“还给我!这是将军府的梅花!是我的梅花!”
桑稚眼中再也看不见朝邕,她着急抢过花盆,死死护住。
“娘娘怎么了?”
朝邕有几分狐疑,也有几分担忧,他冷眼朝婢女吼道。
“娘娘,娘娘她心中郁结,时常念叨以往,有些分不清过往与现实。”
“医官说是心病,影响神识。”
婢女跪在脚边,哆嗦着解释。
“你们是怎么照看的?”
“还有,这花不是早都禁了?她怎么会有?”
焚心说素色最是忌讳,显得了无生气,冬日寂寥,万不可再见白色枝丫。
朝邕叹气,将桑稚扶起来,伸手将花盆丢在床边,清脆的碎裂将桑稚唤醒。
“这是我的花。”
桑稚冷静看着朝邕,眼眶倏地通红。
“我只是养了小小的一株,它都不一定能挨过寒冬。”
“这是我的花,朝邕!这是我的花啊!”
桑稚突然崩溃大吼,扯着朝邕的衣领,满眼厌恶的盯着他。
“我不争不抢,本分活着!你不喜我,留我作甚?”
“桑家满门忠烈,征战多年,何有退缩?”
“朝邕,桑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
桑稚面目狰狞,压着朝邕,厉声质问。
“宣御医!灵妃疯了!”
朝邕一把推开桑稚,他起身横眉冷对,任凭桑稚疯闹,最后还是去了问天府。
“陛下,灵妃疯了?”
焚心薄纱裹身,跨坐在朝邕身上,今夜御医匆忙去了偏殿,焚心也有耳闻。
“提她作甚!不过是恃宠而娇罢了!”
朝邕鼻尖在胸前上探闻,宽大的手掌轻掐细腰。
“我观她面相,将军府早已没落,亲人也都逝去了,难道她全然不知?”
焚心娇喘着呢喃,朝邕脸色未曾恼怒。
“桑家功高盖主,桑槐更是铁骨头,不听话的畜生,留他何用?”
“桑槐?可是那位让番域连连退败的将军?”
焚心揽着朝邕脖子一边沉溺温柔,一边回想。
“不过是个爱出风头的狗罢了!”
朝邕用力亲吻,死死捂住焚心还想追问的念头,床帏旖旎,春风无限。
夜色发凉,一个单薄的身影摸黑入了问天府,床帏之事,她无心过问。
朝邕日日留恋问天府,怕是另有隐情。
“娘娘,小的曾见陛下去过问天府密室!”
“密室就在内殿之下,案台上的笔架便是入门机关。”
桑稚贴身婢女不愿见她消沉,以为是思君过度,十日前曾偷偷尾随朝邕,想探看问天府究竟是有何魔力,让天子几乎日日都要去。
即使焚心不在府,朝邕也是只身不断往问天府而去。
“他毁了我的花,那我便要去找出让他更难受的东西!”
桑稚握紧手掌,愤恨的吐出这句话,他俩何时变得如此?两人都再也看不见昔日温存。
笔架轻巧一动,脚下地砖无声露出一截暗道。床上的火热盖住了一切细小声响。
桑稚猫着腰进入,点亮火折子,往里走去,空间豁然开朗,四周燃着烛火,墙上挂着几个灯笼。
刑具?刀斧?书信?
空中有种血腥和腐臭味,桑稚皱眉翻看着案桌上的东西。
那一沓染血的信纸,引着桑稚坐在案前,她心中沉闷的石头落地,竟有难得的释怀。
“小妹,见字如面!”
“宫中乃是虎狼之地,切莫轻信!”
“藩王是假,离间是真!我在军中已被架空,你尽早逃离!”
“桑家功高盖主,番域与大金苟合,战争乃是两国君王儿戏! ”
“小妹!我已无法回程!你带着娘亲快逃!别再回头!”
书信一笔一划像是刀锋割在桑稚心上,最早的书信是五个月前写的,最后一封来信是奎光班师回朝那天。
桑稚双手颤抖将书信抱在怀中,上面的血迹早就干透了,可还带着桑槐木质的熏香,那是桑稚为他调配的香气。
突然,桑稚余光瞥见刑具下落了一枚扳指。
白玉暗纹,内刻着“槐”字。
桑稚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那熟悉的刻字,一笔一划却好眼生,不管她怎么细看,都拼凑不出哥哥的容貌。
接着打开旁边矮凳上放着的珠宝盒。
琉光步摇、黑甲碎片、御医腰牌、凤印......
脚下还有一把带血的小花铲。
桑稚将这些东西拿到眼前一一辨认,心跳快要突破胸腔,她努力睁着眼不被泪水模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