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is the child of freedom, never that of domination.
爱是自由之子,绝不是支配的产物。
——艾里希·弗洛姆《爱的艺术》
*
“白督察今天是好生装扮一番,如此可人。”
“多谢夸奖。”
九月末。
寒流终于是安心蛰居港城,秋意盎然,白言无穿上昨晚翻箱倒柜找出的黑色麂皮大衣。
昨晚便将就披着这件大衣在沙发上入睡,醒来之时没有多想直接穿着上班。
可能是心疼衣服,知道金贵,外勤时并没不知天高地厚穿出去显摆,才换来一次免遭泥渍玷污的幸运。
白言无怀揣一大沓文件站于落地玻璃前,如镜的玻璃窗映出挺拔整洁的身影。
一丝不苟,颇有主宰风范——这是白言无应对玄长夜的必要手段。
坚不可摧、无可挑剔的着装外表可以增强气势,自然得体的肢体语言会和舒展平缓的衣服一样,无形中给人尽在掌控的威慑力。
其实,还不是非要穿大衣的温度。
但大衣能够遮蔽大部分身体。
由上至下,神秘端庄,便无法被玄长夜这头狡猾奸诈的野兽捕捉到任何肢体语言信息。
白鞋也换成皮鞋。
绝大原因是摔了个驴打滚后,鞋子沾满泥土。
于白言无而言,玄长夜不是什么值得他打扮一番的人。
白言无愿意出现,即便是踩着沾满泥土的鞋子,已算是给玄长夜面子。
这种弄巧成拙的“无礼”,暴露在玄长夜面前,无疑是在告诉他,白言无刚刚做了什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玄长夜自白言无出现到他从容坐下无不在仔细认真观察、注视他。
“……”
两张同款黑色折叠椅子展开。
一张在灰暗走廊。
一张在白色牢笼。
黑与白,一窗玻璃之隔面对面落座。
两人无言亦无声。
最先起身的是玄长夜。
他缓步走到床边茶几。
白言无敏锐捕捉到,英伦风茶杯款式增加了一套。
床边书架原本只有破旧的《堕落》和《圣经》。
现在还多了一本《加缪情书集》。
“白督察,红茶可以吗?”
白言无边戴上眼镜,边回答:“随便。”
“我们稚嫩的朝圣者,年轻的摩西已经抓到了吗?”
玄长夜娴熟地用勺子选取茶叶,放入茶杯,沏上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牢房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毕竟我们白督察受伤了,总不能无功而返。”
这无意戳中了白言无的痛处。
“看见你用拙劣的演技掩饰疼痛,穿着本不该穿的皮鞋。习惯性抬起的右脚现在变成了左脚。”
“是该觉得可爱…”
玄长夜将冲泡好的红茶从小老鼠洞里送出去,好像忘记了茶匙,转身回去拿,“咯哒”一声放在茶碟旁,与白言无眼神相撞。
“还是该觉得可笑呢?”
“你怎么认为,白督察。”
“……”
白言无一反常态,不同第一次充满恐惧与抗拒。
不,实际上,白言无依然在恐惧。
“长话短说,我没空陪你闲聊,干脆利落进入正题,你的书架未尝不可再增添多一本书。”
“呵呵~”玄长夜微微笑,端坐于折叠凳。
白言无不废话,直接把资料放入推箱,玄长夜没有急于去拿,只是端起茶杯,细嗅芳香。
“看来这位小牧羊人搅得我们白督察彻夜难眠。”玄长夜轻呼白烟,茶水很烫,他并没有发出失礼的嘬水声,轻柔地抿了抿茶水。
“我不明白。听你的语气,总是认为他是年轻幼稚的犯人。”白言无身子向后靠去,“可不论从布局还是仪式,一切如此井井有条,他可不是初犯——啊当然,和你相比,势必是小巫见大巫。”
玄长夜没生气,只当做是可爱的小脾气。
“所以说他是位牧羊人啊。”
“什么意思。”
玄长夜起身,以跳过白言无的追问。
他翻开“九月雨”的档案,如同翻阅文学作品,细细浏览。
这个过程自然到似乎真的在阅读书籍作品,纸张摩挲,平缓柔和,沉寂宁静。
“这个签名……”玄长夜用食指和拇指夹住照片,轻贴于玻璃前,“泛黄纸片的内容,白督察想必已经知道是什么。”
白言无自然知道。
“全出自于《旧约·利末记》。”
他熟悉到已经能够流利背出:
“三年前。李东明、齐梓阳现场所留下的是——”
“Wer irgend einen Menschen erschl?gt, der soll des Todes sterben. ”
(杀人的必须处死。)
“两年前。”玄长夜也恰好夹出映有签名的照片,置于窗前,白言无轻瞥了一眼,“旧约中旬的第一起,莫彩儿现场留下的是——”
“Wer aber ein Vieh erschl?gt, der soll's bezahlen, Leib um Leib.”
(杀别人牲畜的必须偿还,以命还命。)
玄长夜闻此,根据标签翻开。
白言无很自然、也很好地透过镜片上方的缝隙观察玄长夜。
他个人认为,除了简希梦、叶舒兰,莫彩儿的死亡是这其中较为具冲击力的。
玄长夜手捧资料,神情毫无波澜地以研究者的身份进行剖析。
蓦地,玄长夜冷笑一声。
是一种绅士的嘲讽。
让人品得出,却优雅不失表面礼数。
因此这种端庄的讽刺威力更上一层。
玄长夜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捏着这一页反复确认。
“莫彩儿这个案件有什么值得我们闻名世界的怪物一笑的地方?”
“嗯……这个嘛,”玄长夜虽笑,但笑不露齿,撩起映着泛黄纸页的照片:
“Schade um Schade, Auge um Auge, Zahn um Zahn; wie er hat einen Menschen verletzt, so soll man ihm wieder tun.”
(以骨还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怎样伤害别人,要照样被伤害。)
“……”
白言无有些怔愣。
倒不是惊讶于玄长夜他为何对圣经如此熟知,残缺发黄到只剩几处字母的纸片根本无法简单辨别出是什么,估计是顺着之前的章节段行往下念。
不过,却是惊艳于玄长夜那醇厚有韵的德语,不假思索而有阔别已久的陈旧木质味。
“叶舒兰和简希梦的现场留下的内容相同。”
“Also da?, wer ein Vieh erschl?gt, der soll's bezahlen; wer aber einen Menschen erschl?gt, der soll sterben.”
(杀了别人牲畜的必须赔偿;但是杀人的必须处死。)
“这也是判断简希梦之后,‘九月雨’的行为将会终止的一个依据。”
白言无捏了捏鼻梁,难得展现出他的疲倦。
有意无意。
“……”玄长夜看在眼里。
“一个不再犯案的连环犯人和写好遗书准备接受命运的将死之人没有任何区别。”
“一旦终止他们的犯罪,不论是沉寂十年、二十年;往极端点讲,他们永不犯罪,相对的,便是永无可能抓住他们。”
“所以……”白言无有意捂住监听器的录音口,身体往前倾,嘴型、唇形都生得动人,又是带着些破碎的血丝,想入非非是无可奈何,“你不是说你会帮我吗?”
玄长夜得了便宜可不会卖乖:“我可不记得我这么说过。”
“……”白言无脖颈青筋微微显露,好在只是微微。
“Dr.xuan,好像说钟意我的那位是你吧?”
玄长夜端起茶杯,慢慢品茶:“不可置否。”
“那现在像是一个人表达爱意的样子吗?”
“嗯……”玄长夜缓缓放下茶杯,为了不发出声音,细长的小拇指特意点了点,“白督察,莫非我必须表现出身经百战的样子才能让你满意的话,我也不介意花言巧语百出……”
“欸,打住,不需要,我会作呕。”
“真的不需要吗?我最近拜读了加缪的情书集。”
“我说了不用!”白言无莫名烦躁,脑子里闪现的片段,两个少年相互依偎互诉情话。
他一时间忘记脚上有伤,一脚就踹到推箱,白言无忍痛,“算了,把资料还给我。依靠一个杀人犯我还是电视剧电影看多了,脑子抽风才会觉得你会善心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