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不太放心让程澜一个人去。
原本遇事沉着冷静,看见小强兄弟都能够面色不改一脚下去的程澜,此刻三魂不见七魄,脚踩的不是结实坚固的大地,像是虚空深渊。
小果很明白,也曾体会过,这是害怕重要的人离开自己的恐慌。
“那、那个,姑娘,”程澜喘不上气来,好像刚跑完马拉松,上气不接下气——那不过是恐慌到要窒息,“洛、洛程仪在哪个病房。”
前台姑娘忙得热火朝天,八爪鱼似地整理手头上的资料,嘴巴似程序设定好的、麻木开口问:“你是她哪位?”
程澜垂眸,支吾半天说不出来:“我是她、她的……”
沉寂了约莫十几秒,姑娘见她答不上来,根据规定也不能让她去见病人。
小果灵机一动,亮出警员证,声音嘹亮地那叫一个正经:“我们是警察。洛程仪牵扯到一起案件,我们需要和她录口供。”
姑娘抬眸瞄了一眼,说警察还真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这证是真的假的,不想惹事抓起旁边的板子翻开查阅:
“洛程仪……刚刚送过来,腹部被捅了两刀,伤口不是特别深,在401病房。不过病人家属给她办理了转院,要口供就请尽快。”
程澜点头:“谢谢。”
赶紧快步跑去,好似慢一秒钟连那人的背影都会见不着。
然而到401病房,程澜却又停在门口。
小果撑着腰整个人都要靠在墙边儿,作为常年泡在办公室的技术后勤,二十岁的老人家,能够有勇气跑上四楼都不错了。
程澜踟蹰不前,躲在门后。
门内传来三两谈话声,其中夹杂着程澜所熟悉的、那人的嗓音。
似乎确认了病房内的洛程仪并无大碍,程澜才瘫在门边长舒一口气。
“澜澜,你不进去看看吗?”
小果擦汗,想瞄一眼能让程澜紧张成这副模样的“洛程仪”到底为何方神圣,但又在程澜退缩的眼神中收回自己的身影。
程澜没有回答小果的问题,只是转身,淡淡开口:“走吧。”
“澜澜走什么呀~”
白言无冷不丁从身后窜出,拎着文件夹,一副要审问的架势。
程澜疑惑:“白组长,你们怎么来了?”
“要给我们的目击者兼报案人录口供呢~”白言无嬉皮笑脸,没有一点儿严肃认真模样,“澜澜,你说巧不巧,你的小女朋友,可是袁鑫袭击案的关键证人呢!”
“什么?……”
没等程澜反应过来,白言无带着老杜、袁正亭浩浩荡荡走进病房。
程澜拦也拦不住,白言无自然熟来朝病床上棕发女子举起自己的警员证:
“洛程仪小姐,我们是重案组下属连环凶杀案专调组。我是白言无督察,现关于袁鑫先生袭击一案需要同你先录一份简单的口供。虽说你的身体状况不太方便,但时间紧迫,请配合一下。”
洛程仪转眸,扫过一众警员,最后视线落在程澜那处,轻轻浅浅,克制收敛,那张英气的脸没有任何波澜,而后转向白言无,伸手礼貌示意其坐。
“白督察,坐着问吧。”
这伸手礼仪本是尊重,不知为何在白言无眼里变了味道。
和监狱里蹲着的玄某人有异曲同工之妙,礼貌得来给一种尽在掌握的高高在上。
白言无拉凳子坐下,掀起了一阵风,神情下沉,狐狸眼下坠,勾起警惕:
“洛程仪小姐,身体没有大碍吧。”
“没有。多谢关心。”
洛程仪的回答没有任何上扬下沉的语调和尾音,蜻蜓点水,但不留丝毫波纹。
“好。”
白言无将资料和板子都交给老杜,翘起优雅的二郎腿。
“洛小姐这么晚出现在海边是在那儿等谁吗?”
“没有。只是想去海边吹吹风。”
“一个人?”
“对。”
“哦~”
白言无敷衍应道而后沉默。
他浅棕色眸子紧盯洛程仪,可以说是极度无礼放肆。
洛程仪回以一笑,不深不浅,适度刚好,眼角褶起皱纹,很快便低头翻阅起手中的书籍。
这举动,越看越能和玄长夜重叠。
“和袁鑫认识吗?”
“谁?”
“就是和你一起送往医院的那位。”
“不认识。”
“那洛小姐,麻烦简单描述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洛程仪闻言轻笑了笑,轻轻翻动书页:“说来是等红绿灯的时候刚好打开车窗,看见对面的海滨公园,一时兴起想去吹海风。”
“我还正庆幸环境这么好的海滨公园没有人,结果就听到一声惨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到有个男人倒在地上,面前的黑衣人手里拿着刀,手上沾满鲜血。”
“我当时愣住了,脑子知道要跑,但是脚动不了,回过神来,自己也被捅了几刀。”
白言无:“真是万幸黑衣人没有下死手呢。”
洛程仪跟着白言无调侃起自己:“可能没有什么必要捅死吧。背负一条人命过于沉重,不值得。”
“洛小姐车停在了哪里?”
“公园旁边停车场。”
白言无又是调侃:“那停车费可肉疼了~”
“是啊。”
“那点小钱,洛小姐怎么会在意,就当作为社会做贡献了。”
程澜冷冷道,众人意外往后瞟了一眼。
程澜觉得意犹未尽,补了一句:“对吧?”
“……”
洛程仪没有回答,缓缓合上书本。
“白督察,各位阿sir,madam,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如果没有问题就请回吧,我想休息了。”
“洛小姐”,脸皮比城墙还要厚的白督察自然不会放过,“您有瞧见袭击者样貌吗?或者他有什么记忆深刻的特点。”
洛程仪眼珠子朝左看去,很快转回来:“他好像和我身高差不多,170左右。”
“他的瞳孔颜色……很浅。脖颈那处特别白。”
“……大概就是这些,要是能帮上忙的话。”
白言无起身:“好,我们就不打扰洛小姐休息。等洛小姐身体恢复的差不多,程序上洛小姐还得来一趟警局录一份详细的口供。”
程澜悠悠来了一句:“洛小姐还请记得,离开港城前去警局一趟。”
洛程仪勾了勾嘴,意味深长地淡笑:“有心了,程澜警官,我近期没有出境的打算。”
程澜:“……”
白言无转身瞟到床边摆着的运动鞋,鞋身乱七八糟地沾满了血渍,他指着道:“洛小姐,方便我们借用一下您的鞋子吗?作为证物。”
“请便。您用完可以扔了它。”
“反正脏了,也穿不了,该扔了。”
老杜和小果接收到白言无的眼神,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套和证物袋将鞋子放进去。
刚出医院走到停车场,白言无收到姜谛的讯息,袁鑫情况直转下坡,能不能撑住要看今晚。
另一边,白言无的邮箱里收到一份标题为:“你那份快发给我”的邮件。
见郝运兄如此高效,白言无当即眼疾手快马上下载,免得对面不认账。
下载完,一边走去停车场一边把准备好的资料发过去给郝运。
*
赤柱监狱。
狱警推着车来到第三号白色牢房前,“啪”得把书本放进推箱。
正在床边阅读他前不久拿到的《反抗者》原文书籍,阅读到最后一行,他合上书籍,浅棕的眸子微抬,在昏暗的封闭密室里独有一份魅力。
他收到了《克林索尔的最后一个夏天》,还收到一本意料之外的书本——《忏悔录》。
书本崭新,塑封早被检查的狱警拆掉。
硬纸皮平装扉页虽然严丝合缝,可对于摸过无数次这个版本《忏悔录》的玄长夜来说,这个厚度并不正常。
翻开书本,纸张的厚度韧度,翻书的声音以及墨水都很伪劣。
合上书本,玄长夜仔细观察突出来的几页,翻开,寻找,将这几页有残缺墨痕的单词、存在与不存在于《忏悔录》的单词连在一起,一封密信悄然浮出——
致亲爱的拉克西斯:
我要向您忏悔,我做了件错事。
我过于冲动,我杀了不该杀的人。
但我相信,您明白我的无可奈何。
警察局有一位敏锐的家伙,我有预感,他会找到我。
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不害怕死亡,自我跟随您之后,我便没有后悔过。
我只是害怕,再也不能为您献上作品,您会感到孤独。
因此我一边为您挑选新的璞玉,一边为您献上我最后的作品。
九月快要结束,十月将要来临。
这场来自九月的雨,将成为我新的笔名。
愿安康。
您忠诚的阿弗洛斯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