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许绫雪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悬着一把巨大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似乎下一秒就要朝她重重劈下,审判她的罪孽,清除她的业障。
许绫雪猛地睁开眼睛,脑海里清晰地闪过昨天和陆女士的对话。
“皑皑。”
听到这个名字,许绫雪抓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陆女士这么叫她了,久到她以为陆女士已经忘记她还有个小名。
许绫雪比同龄的孩子更早记事儿,她还记得没有到秦家的时候,也曾有人把她抱在怀里,喊她‘皑皑宝贝’。时隔这么多年,她又听到了这声‘皑皑’,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
直觉告诉她陆女士有话要对她说,许绫雪低垂着眼眸,平静地看着雪面,等待着对她下达最终的宣判。
电话那边发出很轻的叹息,女人的声音里带着疲倦与无力,她说:“皑皑,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你有权利知道。我准备和你父亲离婚了,财产分割已经办好了,只差去领证件。”
陆柚与许厉声的婚姻是一场家族联姻,两人的性格完全不同。陆柚性格强势正派,做事情向来说一不二,而许厉声虽然长相俊美,却常年混迹在声色犬马的世界里,他不求上进、荒唐度日。
陆柚的正派不讨他的喜欢,许厉声的轻佻滥情同样让她恶心。
两人例行公事一般过着,直到陆柚生下许绫雪,许厉声彻底不回家了。许绫雪很少见到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她与许厉声并不熟,也不介意自己没有许家作为倚仗,她在意的一直都不是这些。
这次她真的没有家了,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我……没有家了。
许绫雪张了张嘴巴,她想要和陆女士说点什么,但她说不出口。
能说什么呢?
求陆女士带她走吗?
浓重的自我厌恶感袭来,许绫雪突然觉得自己卑劣的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竟然想企图用骨肉亲情来强占陆女士的一生。
她是许家的孩子,她有着许厉声的一半血脉,从她呱呱坠地时起,就成为了第二个毁掉陆女士人生的祸害。
陆女士就算不恨她,也不可能爱她。
湿冷的空气已经将她的手指冻僵了,但她感觉不到冷,也不知道自己在发抖。
许绫雪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陆柚已经有些后悔将这件事说出口,最起码不应该在现在这个时候。
漫长的时光里两个人都没有见到光亮。
陆柚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刚想终结掉这个话题,耳边传来很轻的声音,“恭喜。”
陆柚恍惚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两个字实实在在地存在,因为许绫雪又说了一遍,“恭喜,妈妈。”
电话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的,许绫雪无力地垂下肩膀,只觉得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栖止的,只感受有人一直牵着她的手,很暖和,像是这冬日里唯一的暖源。她亦步亦趋地跟着,等再次回过神,已经回到房间里了。
许绫雪用被子将自己完完整整的裹住,才允许眼泪肆意横流。
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昨晚没有拉上窗帘,明亮的日光直晃晃地照进来,她看着不远处的雪山顶上也被金光笼罩着,已经又是新的一天了,许绫雪想。
“小鱼宝贝。”
前台站着个漂亮女人,她一手推着行李箱,一只手摘掉墨镜,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江清粼蹙了蹙眉,抬眸看向面前的女人,“别这么喊我。”
“出差这么长时间没见,不想你的亲亲小姨吗?”
江小姨边说边朝她抛了个媚眼,江清粼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后面走去,“累吗?”
“不累,”江小姨潇洒地甩了下长发,和江清粼一起走,说:“我看了那边的店面,挺不错的,我明天和慧姐她们商量一下,估计还得再去一趟才能敲定下来。”
一谈工作上的事儿,江小姨就像有浑身使不完的精力。
江清粼却知道她因为什么这么拼命,灯光下,她看见江小姨一头乌发里藏着一根白发,她抿了抿唇,劝道:“别太累了,身体重要。”
江小姨眼神软了几分,露出个笑容,“知道了,粼粼宝贝也别太累了。”
江清粼低声嗯了一声。
“对了,听说你去当滑雪教练了?”
江清粼顿了下脚步。
“学员还是咱们栖止的客人?”
江清粼轻轻扫过江小姨那张明显带着戏谑的脸,淡淡解释道:“她之前帮过我一次。”
“我又没说什么,”江小姨笑意吟吟地问她,“那江教练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江清粼想起昨天许绫雪接完电话后落寞悲戚的神情,并没有过多的追问,只是牵着许绫雪,一言不发地把她送了回去。
今早收到许绫雪要请假的消息她没有多意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江清粼顿了顿,“嗯,今天不用。”
许绫雪昏天黑地睡了一觉,直到她的胃开始抽疼抗议,她才爬起来在手机上随便下了一单。
等那边点了已送达,许绫雪才囫囵套了件外衣准备下楼去前台拿外卖。一拉开门,江清粼一只手正悬在半空中。
看见对方,两个人皆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