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路的晚风卷着细碎的灯火,漫过三人对峙的方寸之地。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小摊的叫卖声、游人的欢笑声、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交织成片,热闹鲜活,可这一方小小的林荫树下,气氛却静得微妙。
离幽缓步走到萧词身侧,米白色的长裙被晚风拂起细碎弧度,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温婉。她生得极美,眉眼自带温柔缱绻的笑意,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养出来的从容贵气,看起来无害又柔和。
可落在文清竹眼底,那抹笑意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像是一层精致的糖衣,裹着不为人知的芥蒂。
她话音落下,目光再次轻轻落回文清竹身上,从上至下缓缓掠过她素净的杏色长裙、干净温婉的眉眼,笑意不变,语气轻柔:“我好像从没见过你,你是小词的同学吗?”
文清竹心弦微绷,下意识收拢了微微发颤的指尖,轻声应答:“算是……普通朋友。”
她不敢笃定。
脑海里没有半分与萧词相识相处的记忆,可他熟稔叫出她名字的模样、眼底了然的神色、那深入骨髓的熟悉心悸,都在疯狂推翻她的认知。
他们绝不是初识。
萧词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如松,清冷的目光始终凝在文清竹脸上,未曾挪开分毫。闻言,他薄唇轻抿,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默认了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份沉默,落在离幽眼里,便成了不一样的意味。
离幽眼底的温柔笑意淡了分毫,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越发亲和:“原来是这样。我是他表姐,离幽。我跟着小词出来散散步,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他的朋友,倒是凑巧。”
她说着,看似随意地闲聊,字字句句却都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小词性子冷,向来不爱与人结交,身边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更别说女孩子了。你应该是为数不多,能和他说上话的人吧?”
这句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掂量。
萧词性情寡淡,疏离避世,常年独来独往,对旁人向来淡漠疏离,从不耗费半分心思。整个南城圈子里,能让他驻足、主动叫出名字、静静凝望的女生,仅此一个文清竹。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一旁的顾童早已攥紧了文清竹的胳膊,大气不敢出。
她太清楚萧词的性子,也太懂萧家的分量。寻常人连靠近萧词的资格都没有,可此刻萧词的目光牢牢锁着文清竹,眼神里的情绪,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沉敛与专注。
顾童心里的疑惑,愈发浓重。
文清竹轻轻颔首,礼貌回应:“离幽姐好。”
简单的四个字,温温柔柔,却让萧词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一瞬。
离幽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底那点隐秘的酸涩与忌惮,悄然蔓延开来。
她看着眼前干净澄澈、眉眼温柔的少女,看着她眼底懵懂又茫然的神色,忽然轻笑一声,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我记得前几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三号晚上,小词很晚才回家,整个人状态不太对,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轰隆——
如同惊雷乍响,狠狠劈在文清竹心头。
7月23号!
又是这个日子!
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吸引,耳边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剧烈跳动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空白的记忆瞬间掀起汹涌的浪潮,破碎的画面再次争先恐后地窜出脑海。
依旧模糊,却比之前清晰了太多。
还是那晚的滨江路,深夜无人的林荫道,路灯昏黄幽暗。
她不知为何独自站在路边,眼眶泛红,浑身发软,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又像是陷入了无助的困顿,孤零零立在晚风里,手足无措。
夜色深沉,街道冷清,过往无人。
是萧词,踏着夜色缓步走来。
他依旧是这般清冷淡漠的模样,却没有像旁人一般擦肩而过。他驻足在她身前,沉默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良久,抬手递过来一瓶冰过的矿泉水,指尖微凉,骨节分明。
没有多余的问询,没有多余的安慰。
只有一句低沉克制的嗓音,落在晚风里,清晰可闻:“别怕。”
短短两个字,抚平了她那晚所有的慌乱与无措。
画面转瞬即逝,再次归于空白。
可那晚的晚风温度、矿泉水的凉意、他眼底隐忍的温柔、心底极致的安稳感,全都真实刻骨,无法作假。
真的见过。
7月23号的深夜,她真的在这里,遇见了萧词。
不仅遇见,他还安抚了狼狈无助的她。
那她为什么会独自深夜滞留江边?为什么会情绪崩溃?为什么这段记忆会被彻底抹去?还有三姑今日的登门试探,到底在遮掩什么?
无数疑问层层叠叠堆积在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离幽将她骤然失色的神情、慌乱无措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暗光,嘴上却依旧温柔笑着:“说来也奇怪,那天问他去做什么了,他也不肯说,只说是一点小事。现在想来,难不成那天晚上,他是遇见你了?”
问话轻柔,却带着直击真相的锐利。
文清竹指尖冰凉,嘴唇微微发颤,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想承认,可她没有任何完整的记忆佐证。
她想否认,可心底所有的悸动、碎片的画面、萧词此刻专注的眼神,都在狠狠反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