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缓缓落回当下,范洄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半点烟火气。他半点胃口都没有,连口水都没喝,径直摸出常备的药,就着喉咙里的干涩吞了一片,便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连日来,他的心情始终沉在谷底,像被一块湿冷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就连睡梦都不得安宁,梦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个少年亮晶晶的眼眸,清澈又炙热,一闭眼就撞进心底,挥之不去。
转眼过了一周,范洄早早起床,把何倩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走进校园,才驱车离开。行驶到一条僻静无人的街边,他缓缓踩下刹车,推门下车,独自走到河边的桥栏边,倚着冰冷的栏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轻轻咬在齿间,任由烟草的淡涩在唇齿间蔓延。
河风裹着水汽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意,范洄懒懒地眯起眼,任由风拂过脸颊。他随手将衣袖往上一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而最扎眼的,还是手腕处那几道排列整齐、由小刀划下的疤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烙印,刻在皮肉上,也刻在过往里。
他对此毫不在意,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手手腕的伤痕,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疤痕边缘,眼神空洞,仿佛下一秒,就会狠下心将这些旧伤再次撕裂,让疼痛将自己淹没。
不远处的枝头,有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鸟鸣。河面迎着阳光,泛着细碎粼粼的波光,微风拂过,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尽的涟漪,缓缓向远处散去。范洄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河面,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道极轻的“咔嚓”声,猝不及防地刺破这份安静,将范洄猛地拉回神。他骤然侧过头,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在瞬间漏了一拍。
“洄哥,又见面了。”
少年清朗又带着几分成熟的声音响起,来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牛仔短裤,身形挺拔修长,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一台相机,镜头还微微垂着,显然是刚刚按下了快门。
范洄的嘴唇微微抿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魏迟……”
一瞬间,茫然与无措席卷了他,仿佛被逼到了角落,无路可退。
那个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却在梦里无数次鲜活浮现的少年,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眼前的魏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模样,气质翻天覆地,周身透着清爽潇洒的气息,可略长的发丝垂在额前,又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侵略感,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棱角,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洄哥,你……”魏迟看着他,开口想说些什么。
范洄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平日里缜密冷静的大脑,此刻彻底变成了一团乱码,思绪混沌不堪。察觉到魏迟的视线落在自己裸露的小臂上,他慌忙把袖子猛地扯下来,死死遮住那些不堪的伤痕,咬在嘴边的烟也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他慌乱的脚步碾了一下,尽显狼狈。
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生硬,打断了魏迟的话:“你来这边做什么?”
若是可以,他此刻只想拔腿就跑,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场景,逃离眼前这个让他心绪翻涌的人。
“洄哥。”魏迟敏锐地觉察到他刻意拉开的距离与满心的疏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依旧落在他的手腕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你又打架了么?”
范洄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手上的那些旧伤,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冷声反驳:“关你什么事?”
“你当年说了,不再打架的。”魏迟的嗓音依旧好听,只是尾音里带着几分轻微的委屈,像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一点点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范洄皱紧眉头,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恍惚间想起,自己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一时语塞。
魏迟缓缓垂下握着相机的手,朝着他走近了两步。范洄抬眼望去,才惊觉,记忆里那个比自己矮小半头的少年郎,如今已然长得比他高大一截,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藏不住的冷冽与威慑力。可这样的气场,非但没有让他畏惧,反而让他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抗拒不了的依赖感。
“是为了钱?还是生活、工作,或是别的事?”魏迟的追问一句接着一句,语气急切,让本就心绪混乱的范洄越发张不开嘴,胸口闷得发慌。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魏迟,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范洄的情绪终于绷不住,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阵阵发闷,他只能堪堪扶住身侧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魏迟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却被范洄猛地躲开。看着范洄脆弱的模样,魏迟瞬间懊恼不已,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追问太过急切,句句都戳在了对方的痛处,实在是太过鲁莽。
他抿了抿唇,眼底满是自责与心疼。他只是太想关心范洄,从没想过要逼他,他只想让这个人好好的,不要再受一点伤,不要再过得如此狼狈。
可现实却事与愿违,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千万倍。
情绪的剧烈波动,让范洄的躯体化症状骤然加重,视线开始慢慢失焦,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恍惚间,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身影上前,稳稳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即被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紧紧环住。
这一次,范洄忘了推开,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寂干净的薄荷味,缓缓在鼻腔里化开,像是一剂镇定剂,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些许。
“范洄?”魏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声音放得轻柔,“你是开车来的,我送你回去,车钥匙放在哪里?”
范洄脑袋昏沉得厉害,耳边的声音朦朦胧胧,根本听不真切,整个人都处于半清醒的状态。
魏迟见状,伸手轻轻帮他拢了拢敞开的大衣,怕他着凉,又伸手想去摸他的裤兜,找找车钥匙。
范洄猛地回过神,身体一顿,伸手挡开他的手,眉头皱起,松散疲惫的眉眼间,不自觉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弱:“干什么呢你?”
魏迟挑了挑眉,没有收回手,另一只手顺势将他揽得更紧了些,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低声道:“找车钥匙,送你回家。”
范洄缓了好一会儿,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一般,却还是松了手,任由魏迟从自己的裤袋里摸出了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