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迟……”范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音还未落下,身体突然一轻,竟被魏迟直接打横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魏迟的衣服,指尖都微微泛白。
魏迟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车的副驾驶座上,在车里翻找到常备的药,又倒了温水,耐心地喂范洄吞下。
范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脏处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闷痛难忍,思绪飘忽而混乱。
魏迟发动车子,临行前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驱车前行。
范洄神志始终不太清醒,迷迷糊糊间,望着驾驶座上开车的人影,眼前的轮廓与八年前那个青涩少年的模样,渐渐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下一秒,眼帘猛地睁开,耳边骤然响起下课铃后,教室里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嘈杂声,将他彻底拉回那段尘封的年少时光。
范洄所在的班级,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差班,他对此从不在意,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垫底,整日跟着一群小混混厮混,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班里的同学都怕他,从不敢轻易招惹。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刚睡醒的迷糊慵懒,前桌的同学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停下,低着头,眼睛不敢看他,声音细细的:“范洄同学,班外面有人找你。”
“嗯。”范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他身上的校服洗得有些脏,衣角还沾着些许污渍,可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显得邋遢,反倒透着一股不羁的痞帅,自成一番模样。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对方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头发乖顺服帖,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亮得如同漫天星辰,清澈又纯粹。
“你是?”范洄直截了当地开口,毫不掩饰自己早已忘了对方名字的事实。
魏迟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抬起拿着袋子的手,声音腼腆又真诚:“我是魏迟,昨天你救了我,这个礼物,你收下吧。”
“不用。”范洄垂下眼,刘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淡漠地拒绝。
“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魏迟固执地举着袋子,不肯收回手。
“不要。”范洄刚说完,清脆的上课铃骤然响起,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别来我班找我了。”
说完,便转身走回教室,径直坐到最后一排的单人座位上,趴在桌子上,打算再睡一会儿。
刚才还嘈杂喧闹的教室,看到他回来,同学们大部分都噤了声,只有零星几个小混混还在讲话。
班主任余屿从门外走进来,拍了拍手,温和地说道:“上课了上课了,都安静下来,吵什么呢。”他年纪不大,性格温和,平日里和同学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大家都很喜欢他。
将教案放在讲台上,余屿笑着补充:“昨天作业没交的同学,下课悄悄来我办公室主动交一下哈。”话音刚落,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趴着的身影,无奈地开口,“都第五节课了,还有同学没睡醒呢?”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趴在桌上的范洄。
余屿看着,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咱们上课,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五页。”
范洄其实根本没睡着,只是趴在桌上装睡。听到余屿的话,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却依旧没有抬头,始终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对课堂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余屿带着这个班,从高一一直走到高二分科,机缘巧合下,范洄又分到了他的班里。当初家访时,余屿早已去过范洄家,也看清了这孩子心里的拧巴与难处。
养父母待范洄极好,是掏心掏肺的那种好,老两口没有亲生子女,把他当成亲儿子疼宠,平日里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对他关怀备至,从没有过半分苛待。可也正是这份太沉太暖的好,成了范洄的枷锁。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孩子,骨子里刻着敏感与自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纯粹的疼爱,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失去这份家的温暖,更怕自己辜负养父母的满心期许。久而久之,他反倒不敢坦然接受这份好,只能用浑身是刺、浑浑噩噩的模样伪装自己,躲在混混堆里放纵,用叛逆和冷漠筑起高墙,拒绝靠近,也拒绝接纳这份爱意。
身为班主任,余屿每次看着范洄插着兜,冷眼旁观地站在一群小混混中间,心里就五味杂陈。他清楚,范洄不是坏,更不是自甘堕落,只是太过缺乏安全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旁人的善意,哪怕是养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他都手足无措,只能用逃避和叛逆掩饰内心的慌乱。在他眼里,范洄值得所有美好,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困在阴暗里。
后来,余屿特意找过范洄,在那间被养父母收拾得干净暖和,却始终留着范洄疏离气息的家里,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满是少年意气的男生,语重心长地开口:“范洄,回去好好读书吧,别再混日子了,你养父母那么疼你,也该为他们,为自己想想。”
范洄倚着墙面,头埋得很低,指尖死死攥着衣角,锋利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养父母的好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越是被疼爱,就越是惶恐。
“不用了。”他声音沙哑又固执,带着刻意的硬气,“我不读书,您别管我了。”
“范洄,你明明可以走正路,别把自己困在里面。”余屿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惋惜,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软,只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不敢接受好,也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光明。
“我说了不用了老师。”范洄猛地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慌乱的抗拒,匆匆打断他,“您回去吧,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他不是不清楚养父母的苦心,也不是不明白余屿的好意,可他就是做不到坦然接受,只能用这样笨拙又伤人的方式,推开所有靠近他的温暖,独自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满身伤痕,也不肯让人触碰。
从那之后,余屿便再也没有刻意劝说过,只是每每看着范洄独自走向街头的背影,心里满是无奈,他知道,这孩子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慢慢卸下防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