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洄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闷响,屁股和后背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痛得他整个人一缩。
那一刻,范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惊慌,失措,像一只被突然翻过壳的乌龟,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他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之前被人扇巴掌、被人搜身、被人推搡,他都没有感觉,好像那些疼痛被一层厚厚的壳挡住了。可这一摔,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的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骨肉都在叫嚣。
男生蹲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的松动表情,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愉悦。
“会说话了吗?聋子?”
他伸手拍了拍范洄的脸,动作不算重,但带着一种玩味的轻佻。
范洄第一次认真地去看一个人。
那双下挑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狼狈的、毫无血色的。
他张了张嘴,问:“你想干什么?”
“你刚刚怎么不说话?”男生反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对,是从来都没有说过话。我来过好几次了,就没见你开过口。”
范洄又不说话了。
男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眉眼间聚起一层浓烈的戾气,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他再一次伸手,这次抓的是头发。
头皮被扯得生疼,范洄龇着牙被迫站起来,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前挪了两步,不然他真怕这一把头发要被薅没了。
“疼么?还不说话?”男生压低声音恐吓他。
范洄皱着眉,痛得眼眶发酸,愣是没吭声。
“你要干什么?”他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生瞪着他:“你只会说这一句话?”
范洄抿了抿唇,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不是。”
男生看着他说话像挤牙膏一样费劲,索性放开他的头发,转而揪住他的耳朵,凑近了恶狠狠地说:“我叫陈肆风,听到了吗?”
范洄小小地“嗯”了一声。
陈肆风松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随手扔在他身上,起身的时候丢下一句:“下次再来找你。”
然后他就走了,风把他微长的头发吹起来,衣角翻飞。
范洄站在原地,抱着那件还带着灰的外套,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的几天里,范洄的生活彻底变了样。他还是机械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可脑子里总有一个人的影子挥之不去——那双下挑的眼睛,那种轻蔑又强硬的神情,那个揪住他衣领时掌心的温度。
他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挨打,不是害怕被抢钱。他害怕的是自己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曾经他可以面无表情地面对所有人的拳脚和冷眼,可现在,走廊上一个相似的脚步声、操场上一个相似的背影、食堂里一句相似的笑声,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像一只惊弓之鸟。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觉得恐惧。
再一次见到陈肆风,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了。
那天范洄又被一群人堵在了巷口。
但这群人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那些也就是欺负欺负低年级学生的小混混,充其量抢点零花钱。可眼前的这一群人,人均纹身抽烟,眼神凶悍,一看就是真正的街头混子。
范洄再怎么好的心理素质,被七八个这样的人围住,后背也渗出了冷汗。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表情还是冷冷的、平平的——以他多年的经验,越是表现软弱,越会被欺负得狠。冷冰冰的面具有时候能劝退一些人。
当然,陈肆风那种奇葩除外。
“喂,学生?”为首的叫张毛,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踢了踢范洄的脚。
范洄“嗯”了一声。
张毛从兜里甩出一张照片来,夹在指间晃了晃,压迫感十足地问:“认不认识他?叫陈肆风。上次来踢馆,把我手下的人打了。现在倒好,躲在龟壳里不敢出来了。”
范洄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陈肆风穿着那件他见过的红色卫衣,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眉眼弯弯的,和那天揪着他衣领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范洄摇了摇头:“没见过。”
“真没见过?”张毛吐了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皮笑肉不笑地说,“当我傻的?”
他一手捏住范洄冰冷的脸,抬脚就踹了过去。
那一脚踹在小腹上,范洄整个人摔倒在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张毛又踹了一脚,声音冷下来:“我问过别的小同学了,他们都说你见过陈肆风。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认识了?”
范洄来不及思考,又一巴掌甩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他眼前一黑,嘴角渗出了血。那一点鲜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像白丝绸上落了一颗血珍珠。
张毛蹲下来,粗鲁地揪着范洄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一字一句地问:“说不说?”
范洄看到张毛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自己——苍白的脸,流血的嘴角,狼狈得不像话。
他又摇了摇头,声音和身体一起发抖,但还是咬着牙说:“没见过。不认识。”
说来好笑。
范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这个人明明欺负过他,揪过他的头发,摔过他,叫他聋子,让他连续两个星期寝食难安。可此刻面对张毛的拳脚,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说出陈肆风的名字。
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在那个冬天的巷子里蹲下来问了他一句“你不疼么”?
因为这个人走的时候把外套扔在了他身上?
因为这个人说“下次再来找你”的时候,语气虽然凶,但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光?
范洄觉得自己疯了。
疯得莫名其妙,疯得无可救药。
连欺负自己的人都要护,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