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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食肆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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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清水村的鸡叫了第二遍。

顾衍之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围裙系在腰间,袖子卷到手肘。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上架着一个竹蒸笼,白茫茫的蒸汽从笼缝里钻出来,在厨房的横梁上盘绕成一团柔软的云。

赵寡妇天不亮就来了,小虎还睡在她背上,用一块布兜着,小脸埋在母亲的后颈窝里,口水蹭了赵寡妇一脖子。

“顾姑娘,肉买回来了。”赵寡妇把竹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拎出一大块五花肉,还有两只杀好的鸡,“按你说的,五花三层的,鸡是跑山鸡,刚杀的。”

顾衍之接过肉,翻过来看了看。肉皮薄,肥瘦相间,每层大约两指宽,正是她要的“五花三层”。她在肉皮上划了几刀——不是为了切,是为了入味。

“赵婶,你把芋头削了,切成滚刀块。大小跟我昨天切的差不多。”

“行。”赵寡妇把小虎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厨房角落的稻草堆上——昨天顾衍之专门给小虎铺了个窝,软乎乎的,还垫了一床旧棉被。小虎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睡。

两个人各忙各的,厨房里只有刀切砧板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顾衍之把五花肉切成大块,冷水下锅,加了几片姜和一勺酒。水烧开,浮沫翻涌上来,她用勺子撇去浮沫,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然后她开始炒糖色。

这是做红烧肉最关键的一步。锅里放少许油,加入一把冰糖,小火慢慢熬。冰糖在热油里融化,从透明的液体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深枣红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小泡。

赵寡妇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她知道这一步最容易翻车——糖色熬嫩了颜色不够,熬老了发苦,火候差一息都不行。

顾衍之的眼睛盯着锅里的糖色,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片深红色的光芒。在糖色变成枣红的那一瞬间,她果断地把五花肉倒进锅里,快速翻炒。

“滋啦——”

每一块五花肉都裹上了红亮的糖色,在热油里翻滚,表面微微焦黄,肉皮收紧,油脂被逼出来,混着糖色和香料的味道,在厨房里炸开。

赵寡妇吸了吸鼻子:“天爷啊,这是什么味儿?香得我腿都软了。”

顾衍之没说话,加入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八角、桂皮,然后倒入热水——必须用热水,冷水会让肉质收缩,炖不烂。水量要刚刚没过肉块,不能多不能少。

盖上锅盖,转小火。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

一个时辰后,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过院墙的缺口,飘到了清水村的每一条小巷里。

刘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肉香,手里的鸡食洒了一地。他抽了抽鼻子,顺着香味的方向看去——王家院子,那个方向。

“这丫头,真开饭馆了?”刘村长自言自语,咽了咽口水。

隔壁的李大娘正在晾衣服,闻到香味,手里的湿衣裳“啪”地掉在地上。她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使劲闻,像一个猎人在辨别猎物的方向。

“老李!老李!”她冲屋里喊,“你闻见没有?谁家在炖肉?”

李老头从屋里探出头来,鼻子一抽一抽的:“闻见了闻见了,是王家那边飘来的。”

“王家不是租给那个告状的丫头了吗?”

“就她炖的。”

“一个丫头片子,能炖出这么香的肉?”

李老头没回答,因为他已经穿好鞋,准备出门了。

同样的场景在清水村的每一户人家里上演。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有人端着饭碗走到院子里,发现碗里的饭菜突然就不香了。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哪家做的饭?”

然后所有人都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王家院子。那个新来的丫头。”

—

最先到的是刘村长。

他端着自家的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糙米饭,站在王家院门口,咳嗽了两声,然后敲门。

赵寡妇去开的门。

“村长?”赵寡妇愣了一下。

“那个……”刘村长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口冒着白气的铁锅上,“我来看看,听说顾家丫头开了饭馆,我寻思着,照顾照顾生意。”

话音还没落,身后又来了人。

李大娘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两棵大白菜——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换”饭的。“顾姑娘,我拿白菜换你一碗肉,行不行?”

然后是王木匠,拎着两条腊肉。然后是张屠户的妻子,拎着一只猪蹄。然后是陈寡妇,端着一碗鸡蛋。

人越聚越多,院门口很快就围了二十几个人。

顾衍之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的围裙沾着油渍,手上还拿着锅铲。她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院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这个。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食肆今天第一天开张,菜不多,就两个——芋儿鸡,红烧肉。芋儿鸡一百二十文一份,红烧肉一百五十文一份。米饭三文钱一碗,管饱。”

院里院外安静了一瞬。

一百二十文?一百五十文?

这也太贵了!

一个普通庄稼人,干一天活也就挣三四十文。花一百五十文吃一碗肉,那不是疯了?

李大娘首先打了退堂鼓:“哎呀,这么贵啊?我这两棵白菜才值几文钱?”

李玉儿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片刻后,她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出来。

碗里是红烧肉。

六块,方方正正,红亮亮的,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汤汁,在阳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肉皮晶莹剔透,肥肉部分像是要化了一样,瘦肉深红紧实,纹理分明。

她把碗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然后她从碗里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整个院子的人都看见了她咀嚼的动作,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见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看见她咽下去之后,嘴角浮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没有人说话了。

因为香味太浓了。那肉香像一只手,从每个人的鼻腔伸进去,直接抓住了他们的胃。

张屠户的妻子第一个忍不住:“好、好吧,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我先来的!”

“别挤别挤,我拿腊肉换!”

—

顾衍之把赵寡妇叫过来帮忙收钱记账。赵寡妇没读过书,不会写字,但数钱她在行——铜钱在手里一掂,就知道多少文。

“一份芋儿鸡,一百二十文。一份米饭,三文。”赵寡妇一边收钱一边报数,嗓子都喊哑了。

顾衍之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三口锅同时开火——一口炖红烧肉,一口做芋儿鸡,一口蒸米饭。她一个人管三口锅,三个灶膛的火候都要控制,这边加根柴,那边撤点火,手里的锅铲没有停过。

赵寡妇收完钱进来帮忙,洗菜切菜,洗碗刷锅,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小虎早就醒了,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端着一碗红烧肉拌饭,吃得满脸都是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有村民逗他:“小虎,你娘做的饭好吃吗?”

小虎含混不清地回答:“不是娘做的,是顾姨做的。顾姨做的饭是天上才有的!”

村民哈哈大笑。

笑声从院子里传出去,传到了村道上。

—

卫峥站在王家院子对面的槐树后面,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今天天不亮就上山了,打了两只兔子,一只卖了,一只提在手里。他来的时候院门口还没人,但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个多时辰,人越来越多,香味越来越浓,他手里的兔子从温热变成冰凉,他的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但他的脚钉在槐树后面,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进去。

是不知道进去以后说什么。

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在别人面前,他可以冷着脸不说话,别人会自动理解成“他性格冷,别惹他”。可在她面前,“不说话”就成了“不会说话”。因为每次他开口,她都能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怕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他怕自己站在她面前,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到时候她又会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说——“看,你又说不出话了吧。”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卫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兔子的眼睛闭着,灰色的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把兔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吸一口气,从槐树后面走出来。

他走向院门。

—

“卫峥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院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看着卫峥。有人眼神里带着八卦,有人带着警惕,有人带着看好戏的兴奋——这个被新娘子告了公堂的男人,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卫峥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间走过去,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赵寡妇站在门口收钱,看见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来干啥?”

卫峥把兔子递过去。

赵寡妇看着那只兔子,又看了看卫峥的脸,不知道该不该接。

“让她做。”卫峥说。

“做、做啥?”

“随便。”

赵寡妇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顾衍之。

顾衍之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院门,但她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赵寡妇说了一句:“赵婶,收了。”

赵寡妇赶紧接过兔子,放在地上,然后朝卫峥伸出手:“一、一百五十文。”

卫峥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放在她手心里,然后走进院子,在角落里找了一个没人的位置,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后背靠着院墙,两条长腿无处安放,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他面前没有桌子,没有碗,没有任何东西,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跟人说话,也不四处张望。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厨房的方向。

—

顾衍之从厨房里端出第一碗芋儿鸡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蹲在墙角的卫峥。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抬头看她。

两束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然后各自弹开。

顾衍之把芋儿鸡放到一个村民面前,转身回了厨房。经过赵寡妇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给他做个红烧肉,量大点。”

赵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

—

不一会儿,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米饭端到了卫峥面前。

碗不是粗陶碗,是顾衍之昨天新买的那个碗——比别的碗大一圈,也深一圈。碗里的肉比一份的量多了一倍,米饭也堆得冒了尖。

卫峥低头看着那一碗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端起碗,拿起筷子,开始吃。

第一口肉进嘴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烫,也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太他妈好吃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吃过肉,吃过好的,但从来没有人给他做过饭。不是饭馆里那种送上桌的菜,而是“专门做给他吃”的菜。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到“有人特意为他做”的东西。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再一块,再一块。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每一块肉都在嘴里停留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比味道更重要的东西。

—

顾衍之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瞥了一眼,看见卫峥蹲在墙角吃饭的样子。

他蹲着,一碗肉端在手里,像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吃糖葫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耳朵——

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顾衍之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

食肆一直忙到未时才收摊。

红烧肉卖完了,芋儿鸡卖完了,连米饭都一粒不剩。赵寡妇数了三遍钱,最后跪在地上对顾衍之说:“顾姑娘,你猜卖了多少钱?”

“多少?”

赵寡妇把一把铜钱捧到她面前,声音都在发抖:“五百六十三文!刨去成本,至少净赚三百文!一天就三百文!一个月就是九两!”

顾衍之接过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五百六十三文,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上像一块小石头。

前世她在朝廷做官,俸禄一个月三十两,五百文对她来说不值一提。可现在,这五百文是她亲手挣的——用她自己的双手,用她的本事,用她的汗水。

感觉完全不一样。

前世她是朝廷命官,俸禄是朝廷给的,干的是朝廷的活儿。那是“别人给她”的。现在这五百文,是她“自己挣的”。

这两者之间,差着一整个天地。

“赵婶,”顾衍之说,“今天辛苦了。明天你做两份工钱。”

赵寡妇的眼泪又下来了:“顾姑娘,你真是我命里的贵人。”

顾衍之笑着摇摇头:“我不是谁的贵人。我是我自己的贵人。”

—

傍晚,客人都走了,赵寡妇带着小虎回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衍之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洗锅刷碗,擦灶台,扫地,倒垃圾。她把明天要用的菜提前准备好,把肉切好腌上,把芋头削好泡在水里。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她端着一碗剩下的芋儿鸡汤——没有肉了,只剩一点汤汁,混着几块碎芋头——坐在石阶上,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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