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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食肆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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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汤,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账。收入五百六十三文,成本大约两百六十文,净赚三百文出头。利润率百分之五十多,不错的开头。但问题也很明显——量太小了。

她一个人管三口锅,从早忙到晚,最多也就做十来份菜。要想做大,必须扩大规模,雇更多人,或者——改变模式。

顾衍之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掏出她那本皱巴巴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食肆模式升级:1.增加品类。2.固定菜单。3.预定制度。”

她把这三个要点下面各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放下笔,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黑色的,比天空更黑。山脊线上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上去,而是下来。”

她上去过,四品提刑官,京城风云人物。她被人捧到过最高处,也被人摔到过最低处。现在她在这个小山村里,从头开始,从一碗红烧肉开始。

这不是屈辱,这是修行。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力量,不在高处,在根上。

—

她正想着这些,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顾衍之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村长,另一个她不认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一副读书人的打扮。但他的站姿很正,背脊挺得像一杆枪,不像普通的读书人,倒像是——

当兵的。

顾衍之的瞳孔微缩。

又是当过兵的。

昨天是卫峥身上的军鞭伤疤,今天是一个站姿像军人的读书人。清水村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她打开院门。

“刘村长?”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这位是?”

刘村长干咳了一声,侧身让开,把身后的男人露出来:“这位是榆树镇的张举人,张明远张先生。他听说你做的菜好吃,特意过来拜访。”

张举人抱拳作揖:“顾姑娘,叨扰了。”

他的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但顾衍之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作揖的时候,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这是一个军礼。

士大夫作揖,是双手平举,或右手在上。只有军人才会左手在上——因为右手要随时拔刀,所以不能压在下面。

顾衍之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一个假扮成举人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假扮者——他连军礼的细节都知道,那说明他不仅当过兵,而且军龄不短。

更关键的是——他来干什么?

“张举人客气了,”顾衍之笑着说,“食肆今天已经收摊了,您来晚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张明远笑了笑:“我听说顾姑娘做菜的本事很大,不光菜好吃,还会看病?”

看病?

顾衍之的眉头微皱。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会看病。她的医术是前世办案时学的,不算精通,但处理一般的跌打损伤、风寒发热绰绰有余。可这个信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张举人从哪里听说我会看病的?”她问。

张明远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封皮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那枚印章的图案,顾衍之认识。

那是她前世在提刑司时用的官印。

不一样。

提刑司的官印是大梁朝统一铸造的,每个提刑司的印章都一模一样。但眼前这枚印章上的花纹,和她前世用的那枚不一样——多了一个在角落里只刻了一半的“衍”字。

这是一个私人印章。一枚和她前世官印几乎一模一样、但又不是同一枚的私人印章。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发凉。

又来了一封。

第一封信教她来卫家,第二封信是那张用她前世私章盖的神秘预言,现在第三封信来了——这个张明远,是被那封信“派”来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红烧肉做得好,不妨再做一个清蒸鱼。鱼要活的,蒸九息,多一息则老,少一息则生。火候不到,无人信你。火候过了,无人救你。”

顾衍之看完这行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这不是一封信。

这是一道命令。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暗处,操纵着她生命中的每一步——让她去卫家,让她开店,让她做菜,甚至精确到了火候。

“火候不到,无人信你。火候过了,无人救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火候?谁在信她?谁能救她?

顾衍之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张明远,脸上依旧是那个温和的笑容。

“张举人想吃鱼?”

张明远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来吧。”顾衍之说,“新鲜的鱼,你带来,我做。”

—

送走刘村长和张明远之后,顾衍之没有回屋。

她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山影,脑子里飞速转动。

第一封信:告诉她嫁给卫峥。

第二封信:用她的私章,告诉她重生后的时间线。

第三封信:派来一个假举人,让她做清蒸鱼。

这三封信的内容,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一条隐形的逻辑线——

第一封让她去到卫峥身边。

第二封确认她的身份。

第三封测试她的能力。

每一步都在验证一件事——她是不是真的“顾衍之”。

有人在确认她的身份。

确认完之后呢?

顾衍之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可能:如果这些信不是“帮助”她,而是“测试”她呢?如果这整件事情——她的“重生”、她的穿越、她在清水村的一切——都是一场“实验”呢?

她是谁派来的?

不对。

是谁把她送来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看着她。

—

第二天,顾衍之起了个大早。

她把厨房收拾干净,把灶台擦得一尘不染,把今天要用的菜全部准备好——芋头、五花肉、鸡、鱼。

鱼是张明远带来的。活鱼,养在木桶里,活蹦乱跳的,是条大草鱼,足有三斤重。

顾衍之看那条鱼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一条好鱼——鳞片完整,眼睛清亮,鳃盖红润,鱼身结实有弹性。她提了一下尾巴,鱼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下,力道很大。

“好鱼。”她说。

张明远站在厨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看着她。

他今天的衣着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穿的是青布长衫,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绦,脚踩云头履,头上戴的是玉簪。从“举人”变成了“道士”。

顾衍之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开始做鱼。

清蒸鱼是最考验火候的菜。食材必须新鲜,蒸的时间必须精确到呼吸之间,多一息肉就老了,少一息骨头还带血。

她先把鱼处理干净,在鱼身两面各划三刀,深度刚好到骨——不是随便划的,刀口的角度要向上倾斜,这样蒸的时候鱼肉才会翻起来,形如花瓣。

然后在鱼肚子里塞上姜片和葱段,在鱼身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盐,腌制了一盏茶的功夫。

蒸锅里水烧开,她把鱼放进蒸笼,盖上盖子。

赵寡妇在旁边掐着时间,嘴里念念有词。顾衍之不用掐时间,她心里有一把尺子——当水蒸气从蒸笼缝隙里钻出来的形态发生变化,从“散”变成“聚”,再变成“直”,那就是九息到了。

“好了。”她揭开锅盖。

白雾腾起,鱼的鲜味像一把刀,劈开了厨房里所有的气息。

张明远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闭上了。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顾衍之把鱼端出来,浇上蒸鱼豉油,撒上葱丝和红椒丝,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

“滋啦——”

热油浇在葱丝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葱香被瞬间激发出来,和鱼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味道。

张明远睁开眼睛。

他看着桌上那条蒸鱼,鱼身白嫩如玉,刀口处鱼肉翻开如花瓣,葱丝翠绿,红椒丝鲜红,豉油深褐。白色的蒸汽从鱼身上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顾姑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知道这道菜在京城叫什么吗?”

顾衍之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

“故人归。”张明远说,“以前京城有一家小馆子,藏在东城巷子深处,没有招牌,没有店名。老板是个老太太,每天只做一条清蒸鱼。想吃的人要提前三天预定,价高者得。那时候京城的大小官员、文人墨客,以能吃到那条鱼为荣。”

他顿了顿,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老太太死的那天,做了最后一条鱼。她把鱼端到桌上,对坐在对面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火候到了,可以吃了。”

顾衍之握着锅铲的手,关节发白。

这个故事,她知道。

这是她前世的事。

那个老太太不是别人,是她前世的邻居。一个没有儿女的孤寡老人,靠做鱼为生。她前世经常去老太太家吃饭,每次去,老太太都只收她一半的钱。

老太太死的那天,她正好去送还上次借的蒸笼。老太太做了最后一条鱼,端到她面前,说了一句“火候到了,可以吃了”。

她以为老太太说的是鱼。

三个时辰后,老太太在睡梦中去世了。

这个故事,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别说张大宝,就是周明远都不知道。

可眼前这个人知道。

这个人的名字叫张明远,举人身份是假的,道士身份也是假的。但他知道这个故事。

他是谁?

“你认识那个老太太?”顾衍之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认识。”张明远说,“她也认识你。前世。”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

赵寡妇在院子里,没听见这句话。只有顾衍之和张明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条鱼、一生的距离。

“你到底是谁?”顾衍之的声音低下来。

张明远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佩。白玉,圆形,中间有一个小孔,边缘雕刻着缠绕的云纹。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衍之”。

这是她前世戴了十年的玉佩。

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这枚玉佩,和她一起下葬了。她被砍头之后,尸体被收殓,玉佩应该陪着她入了土。可现在,这枚玉佩出现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手里,完好无损,没有泥土,没有破损,像是刚刚从她脖子上取下来的一样。

顾衍之伸出手,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这是她的玉佩。不是仿制品,不是巧合,就是那一枚——因为背面那两个字的笔迹,是她母亲亲手刻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刻出那种歪歪扭扭的“衍”字。

“这是我在你坟前拿的。”张明远说,“永安十八年,九月十七,你死的第三天。”

顾衍之的手指收紧了。

“我去的时候,你的坟已经被挖开了。棺材是空的。”

棺材是空的。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顾衍之的心口上。

她的尸体不见了。

她的尸体没有腐烂,没有被虫蚁啃噬,没有化为白骨——她从棺材里消失了。

在那个她“死亡”后的第三天,有人挖开了她的坟,发现棺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顾衍之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不是‘重生’?”

“你不是重生。”张明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被‘送’到这里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有人在天上看着你。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你,是这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子。”

他顿了顿,收了收手。

“顾衍之,你没有死。你只是被换了一个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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