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有什么用？看完刺激眼球的照片回去继续做自己吗？”盛寒江这话讥诮到有些凉薄。

“来了能让一部分人，哪怕是不懂环境学的人有一瞬间的震撼，有一天的改变也够了。”季青松把电脑转到自己跟前呛盛寒江，“这比您做一个没人来看的展然后自我感动说‘我有深度，我需要同样有深度的人懂我’强一点。”

“我没说希望没人来，”盛寒江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展本来就是要筛选人群的，我们的展馆不大，每天的人流量是固定的，我希望能让可能在看到这些展览后做出更大改变的人来，这样我们的努力才不是无用功，你能懂吗？”

季青松从鼻腔里吐出来一口气，没说话。

“我不希望你只盯着把展馆推出去为由去做吸引眼球的内容。一来你这份策划没考虑展馆日人流量的事，二来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交差。你不是相信它是值得做的，能让有‘长尾效应’的人来反思的。”

季青松感觉自己冤的要命，“交差？又变成我要交差？是，我要交差。我要上班，我要留任，我得吃饭。我努力想把这份策划案做好，甲方的要求要考虑，许教授的要求要考虑，还得抽空看你提的一大堆想法。那天讲台上那个男的要求人流量越多越好，主要要推广企业，你又告诉我你希望少部分懂得人来看展，那我能怎么办？”

季青松说话的时候鼻子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盛寒江一时在旁边手足无措。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讲相信，讲懂得，讲长尾效应，”季青松吸了吸鼻子，指着桌上凌乱的纸，“这么多方案入不了你的法眼，那你让我过来帮忙干嘛？你自己一个人做就好了啊。”

“怎么叫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我的诉求从头到尾很明朗，我告诉过你不要听那个甲方胡扯了。”盛寒江也觉得自己冤，“做展子不讲相信和长尾效应讲什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因为做不好被炒鱿鱼的是我，你当然不用听甲方胡扯，要听的是我！什么我怎么变成这样，我一直这样。你看看别人做的方案有不听甲方胡扯的吗？”

她说着从桌上凌乱的A4纸里抽出来一张准备和盛寒江理论理论，却在看到盛寒江在旁边写的批注时胳膊起了一层绵密的细粒。

上面的字苍劲有力，季青松熟悉至极。她难过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信上面的字就长这样，她看了六年。

笔触和字里行间的细节一模一样，季青松绝不会认错。

她抬头看盛寒江，手因为不知所措微微颤抖，“这是你写的？”

盛寒江看着她没说话。

“就是你写的。”季青松把纸拍到桌子上，敏锐地察觉到盛寒江的反应不对劲，“你早就知道了。”

这句是肯定句。

盛寒江抿了抿嘴还是没说话。

或者说他根本插不进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上次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和你说我妈的事情？还是上次我和你写信说我采访对象很讨厌的时候？”季青松盯着盛寒江，“或者更早，你最开始就知道了。一直看着我在信里冲你一套，现实里冲你一套你觉得很有意思？”

盛寒江终于找了个空插进去，“你冷静一点，都不是。”

“我冷静的很。”季青松把电脑关机就要往包里装。

“不是，”盛寒江抓住她的胳膊，他一向冷静自持这会也有点急了，“你先听我说。我是上次我们一起去查监控的时候看到的。”

季青松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你给我看了你写的申请书，你记得吗？”盛寒江垂下眼睛，“那天吃饭的时候你说了一点关于你高中时候的事情，我才确定是你。”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和我说？”季青松问他。

还没等盛寒江回话季青松又道，“所以你刚才说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对标的不是前段时间的我，是高中时候的我啊。”季青松气到有点想笑。

“知道我就是ice你是不是很失望？”季青松盯着盛寒江的眼睛朝前走了一步，她眼角莹润，流下了今天的第一滴眼泪，顺着脸颊划到下巴上。“但是我就是这样精于算计做事是为了交差的人，不好意思啊。”

她说着准备把电脑塞进包里，却又被盛寒江攥住手腕。

盛寒江的手还是很烫，烫得季青松的手猛地一抽，电脑应声掉在地上。

季青松没说话，看了盛寒江几秒，拿起一旁的空包就朝门口走去。

“季青松！”盛寒江叫她。

回应他的只有清脆的关门声。

和地上意思坏了的电脑，以及桌上狼藉的策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