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照影符，裴清虞只能勉力瞧见那恶鬼的一角，想来对方已经察觉道士介入，故而藏匿踪迹。

他只借着打秋风的心思，装了几张符纸，挎着平日常用的布包，先行入裴府查看底细。

若能替裴府平了此事，或能挟恩图报，让他们设法在朝廷替裴冉及其背后的墨斗旗打点。

谢英自角门将他迎入，喜不自胜。

“你那张符纸还真管用，昨晚难得安生。”

裴清虞自顾自向里：“二哥五哥回京了？”

谢英点头：“是啊，裴府遭难，他二人回京述职谢罪，也算向圣上表忠心。”

裴清虞方才瞧见外头两座华车，心下隐隐有些猜测。

“顾御史已回都，他二人自也是要回来的。”

二人刚要迈入暮园祠堂，耳边顿时风声鹤唳——

谢英被裴清虞毫不留情推出门槛，后者孤身入内。

他回眸闭门，反手抽出终葵，猛地劈开眼前黑雾。

幽魂嘶鸣着：“未曾想你如此大胆！”

黑雾很快散去，幽魂相抱而生，在祠堂暗红的烛火下缓缓靠近，嗤笑着眼前的凡胎。

裴清虞不作声，静静看着眼前酷似母子的鬼煞。

他只缓缓抬手，露出食指，昨夜画符划破的指尖依旧汩汩冒血。

这鬼煞见状生惧，停在咫尺间。

“方才入内前，我已将这祠堂四角都贴上了绝命符，你若杀了我，自然逃不出北城的天罗地网。”

煞鬼发出阵惊惧的怒吼，母亲怀中的婴灵双目空洞，留着血泪。

裴清虞将指尖绷带缠紧了些：“被华亭司抓去魂飞魄散，还是同我道明冤情助你母子二人超度，你自己选。”

“我如何信你？”

母灵上前于他周身萦绕，威慑之意毫不掩饰。

裴清虞轻轻挥开其魂身，对此威慑不以为意：

“你认识我对吧？”

母灵早在惨死时便已面目全非，故而瞧不出神色，沉默着拉开些身距。

裴清虞径直绕过母灵：

“方才入内，一个“竟”字，已经暴露。”

裴清虞对着寥落的祠堂上了柱香，微微躬身：

“有何冤屈，明白道来。”

一人两鬼对峙良久，母灵正欲开口，祠堂外忽地传来阵喧嚣——

“谁许他回府的！！”

裴清虞来不及困住煞鬼，转瞬间消失不见，祠堂门被推开，天光大亮。

裴瑾逊气势汹汹阔步而来，裴天悯紧随其后。

裴清虞侧身躲开裴瑾逊欲擒他脖颈的手，后撤三步，躬身相礼：

“虞九拜见二位叔父。”

裴瑾逊似是怒不可遏：“你如何敢以嫁妾之身，进您祖母这暮园的祠堂？！”

裴清虞无声地叹了口气，无意争辩：

“晚辈以为，家中闹出家鬼，叔父等长辈无意请华亭司掺和家事，言外之意，便是只能由自家人出面平事。”

谢英欲上前辩驳，却被裴天悯狠狠拽住。

裴瑾逊气极发笑：“你如今如何还算得上自家人，成了灵主玩物，对外还敢自称裴家人吗？！”

裴清虞抬眼见恶鬼形迹，抽出终葵于裴瑾逊眼前划过，登时，鲜血四溅。

裴瑾逊不可置信：“你！”

“叔父。”

裴清虞将终葵收回腰间：

“您这话说的，晚辈还以为，择婚录上的荐婚人盖的不是您的私印呢。”

裴清虞高过众人不少，只不过平日清瘦萧条，故而看着不显。

未曾想数日不见，俨然有脱胎换骨的势头。

裴瑾逊拭过鼻尖的血迹，不以为意：

“是我所写又如何？你生母尚在之时，连她的静室都不许你踏入半步，对服药替嫁之事也不闻不问，不就是默许我们如此行事？”

裴清虞被触及逆鳞，眼下漠然散去几分，徒增片片戾气：

徐祯卿暴亡的前夜，裴清虞因服药高热惊厥，强撑着身子走向静室，隔窗相望，换来的依旧是摇头不允，半步不得入。

晕厥后再醒来，徐祯卿已是一具尸体。

因肺腑热气流动，食指鲜血又涌出好些，毫无愈合之势。

怒意伴着心声于耳边回响：

“仅靠这一月有余的休养，只要你想动手，这暮园上下倏时便能血流成河——”

仿佛是煞鬼言之凿凿的诱惑，又或是久藏于心底的杀欲。

眼前，裴瑾逊的面孔愈发显得扭曲憎恶：

“滚回你的五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