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裴清虞的指尖攥得发白，杀气呼之欲出——

“在下将入门，裴侍郎这么快就要赶客？”

这份清朗甚至略显轻佻的问候格外入耳，众人不禁看过。

裴清虞抬眼见来者，眸光微闪。

颂辰头顶玉冠，一贯的玉白耳珰，以及国丧期雷打不动的素衣。

他沐在逆光中，五官半点都看不清。

裴清虞双唇紧抿，有些绯然。

直待走近，裴清虞才看清他脸上笑意。

回首见，众人前倨而后恭，不禁冷笑。

裴清虞觉察其周身冷意，同脸上喜色格格不入。

“你——”

颂辰侧目：“三日回门之期，裴清虞你欠多久了？”

裴清虞怔然，意料之外他竟还记得，方才深渊不可窥的心思被强行打断，一时不知所措

颂辰并不瞧旁人：“查吧，你不是要回府肃煞吗？”

裴瑾逊闻言上前，无暇再周旋：

“少监，这是臣等家事，处置妥贴后自会禀明圣上。”

颂辰回眸：“裴侍郎怕是想错了，但凡家中遭鬼，按照律例，首要便该禀明华亭司，你容这冤魂在先人祠堂吃尽香火修成恶鬼，是为不忠；不容在外儿女回府悼念亡亲，是为不仁；在逝者祠堂前言语不斟，是为不孝。”

他瞧见裴清虞血流不止的食指尖，眼中蒙上层水雾：

“光这三条，我便能使裴侍郎身首异处。”

裴瑾逊知其毒舌乖张：“那与少监又有何干系？”

颂辰笑笑：“裴侍郎方才说这是在处决家事——”

他笼过阵阴影，隔着日光，华丽矜贵尤甚：

“我来此，也是为家事。”

裴清虞心下异动，神色自若。

方才点燃的香已是两短一长，他抓起把香灰撒于地，观其所向，回身对谢英：

“劳烦叔母引晚辈入依园一观。”

谢英忙接茬，引着裴清虞离开祠堂，颂辰缓步随后。

二人跟着谢英，踏脚下身影并行。

裴清虞岔开话，低声问：

“少监看明白这煞鬼来历了吗？”

颂辰似是而非答：“这煞鬼已犯了命案，虐杀裴府好些下人，放到华亭司也必是入畜生道的下场，你若能赦免她令其超度，我便当作未闻。”

裴清虞点点头，觉得道谢的话说得太多，遂别过眼：

“少监本不必来，在下说过。”

颂辰沉吟半晌：“你家随从放心不下你，见你洗过的布包不见了，就知道你定是出府替人平事，昨夜裴家又来人，我便猜到在此。”

他看回裴清虞的指尖：

“何时划破的，什么诡刃这么厉害，你左洒些右洒些，就不怕血流干？”

裴清虞后知后觉，抬手细细看了看：

“已经在凝固了……”

他喃喃：

“少监不知，修道之人最宝贝的，便是两手十指吗？”

颂辰眸色一深，摇了摇头。

裴清虞张开手，戳了戳食指：“五指里最宝贝的就是这食指，我幼时尚在墨斗旗之时，画符沾灰算卦皆以此指为轴，故而一旦伤及，同筋骨相当，日久不愈。”

念及此，裴清虞想到谢英昨夜所言，心下一沉。

颂辰别过眼：“你们凡胎修道，肉身果然不堪一击。”

裴清虞并不生气，反倒认同得笑笑。

“少监说得是，在下深知此理，凡胎难同天道相抗，自幼习道只是觉得——

“众生解脱之法不在祈神，而在自身。”

“只可惜，如今世道，大部分人好像不这么觉得。”

颂辰双睫如羽翅垂着，若有所思。

二人行影相携，渐有交融之处。

裴清虞忽听身侧人道：

“只要还有人这么想，哪怕一个，也就够了。”

裴清虞抬眸见，颂辰依旧眼高于顶的轻谑模样：

“只靠神仙杀鬼肃煞，不得把本少监累死？”

裴清虞垂眸，轻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