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果然好洁,同令堂一般。”
哪怕身处囹圄,亦不失体统。
裴清虞与他相对而坐:
“弗监有什么话还是快些说吧,东宫前番自请北上守皇陵,近日就要离京,事务纷繁,想来您也没那么多闲情逸致专程跑来五云府喝茶。”
“公子是聪明人,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弗如意抬眼:“公子今后如何打算?”
裴清虞眉心微动,并未答话。
他把玩着茶盏:“咱家方才观您同华亭少监之来往,也不似可托生死的情谊。”
他轻叩茶盏:“至少现在还不是。”
裴清虞垂眸,似是默认:
“我向来泡在深水里,有什么好为日后打算的。”
弗如意笑着摇了摇头:“这么说,公子恐怕是近来过得太安逸,尚未意识到山雨欲来。”
“安逸?”
裴清虞觉得好笑,指尖剧痛未褪,连辩驳的心思都没了。
弗如意摊开桌上书案:
“如今朝中形势,貌似冯弥之事已经沉寂,实则不过是南方士人谋划更大反击的稍歇罢了。”
弗如意抬笔划出三线,华亭司,南方士族,以裴家为首的中原士族。
“无论前番祭台之事,冯弥之死,华楼参奏闹得再厉害,始终只是局限在北方科道,可若是内阁联合六科发动南京科道呢?”
他真言留三分,却也什么都说了:
那必是南北呼应,科道争言,逐渐演变成对熙德的示威。
“到那时,他们要谏什么熙德不许,华亭司钦正还能用前番祭台之上的政计化险为夷吗?”
弗如意字字切中要害,令裴清虞自觉死于安乐。
他后知后觉,自入五云府,是冯弥死亡真相他也搁置,裴家乃至裴海平的前路危亡也出于侥幸的拖沓。
他不是不敢查,是不愿细想。
弗如意发出阵谓叹:“华亭钦正也确实高明,不过一计,便能使原本处于正义之师地位的敌人犯错,从而占据道德高地。”
裴清虞脑中飞速回忆复盘:
祭台主持,占据主动。
剑指熙德,逼其议礼
令文臣反扑,制造冲突。
借执金吾及禁军镇压血谏,又让熙德立下的律法去决断……
让渡审判。
但现在熙德该烧的纸,该焚的明器却半点没少,乐浚和华亭司不过妥协了无足轻重的事宜,就能换得大获全胜。
弗如意一语中的:“他们牺牲众多,却半点没能动摇华亭的地位,茶坊之事也没查清,定不会善罢甘休。”
弗如意顿了顿:
“若不止戈,那他们接下来会将矛头指向谁?”
弗如意浓墨落笔,狠狠戳在裴家的头首。
裴家手里握着华亭维持现有秩序的秘密,千万人讳莫如深。
一切的一切建立在圈养万民的归墟河,若能寻见出口侍郎桥,华亭司数百年绸缪顿时化为泡影。
但侍郎桥的位置从不载于笔端,只存在于裴家人的口口相传中。
弗如意眸色浓得化不开:
“裴侍郎已被革职在家良久,但凡再传出半点丑闻,必会被揪着踩进棺材板。”
裴清虞双唇紧抿,以至不受控得发白。
弗如意见状些许不忍,眼前人不足弱冠,大不过太子几岁,却连个能为他作长远之计的人都没有。
他身子后仰,看向窗外。
裴清虞长舒出阵郁气:“为什么?”
弗如意侧目。
“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弗如意笑了笑:
“因为这些是能说的。”
“只因为这个?”
弗如意点头:“嗯,公子日后再问些什么,咱家不愿再答无可奉告。”
裴清虞勾起嘴角,也不知算不算得上苦笑:
“我凭什么信你?”
弗如意没觉得冒犯,反倒若有所思,正经道:
“若咱家来此是有求于公子,愿以方才的锦囊妙计换来公子相助,公子信或不信?”
裴清虞觉得有意思:“我能帮你什么?”
弗如意看着圆月:“公子可知詹妃同已故皇后的关系?”
裴清虞一时沉吟,坊间风言风语,光私塾中抄没的画本子所提版本就不下十个。
他想了想:“或是知己,生死不弃。”
弗如意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愈发诚恳:
“陛下虽未将此事翻到明面,到底放不下芥蒂,皇后只留衣履青丝入皇陵,至于肉身,则命令咱家明日送出城运回故土。”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
“詹妃娘娘自剜右目作含珠相赠,明日一同送出城,公子可有办法,借此物让詹妃娘娘再见皇后最后一面。”
裴清虞心下唏嘘:“你是替太子来求的吧。”
此前内阁为着百官俸禄抠破头皮也掏不出的钱,最近有了对策:
太子以皇后薨逝悲痛为由,自请变卖东宫华舍及其内珍贵物几,整个东宫如同被抄没的贪官府邸,连恭桶都给收走了——
不过这换出的银两,倒也解了内阁燃眉之急。
熙德的积庆舍可以重修,宥泓的太子之位也暂时保下了。
事到如今,若非有心人,东宫遭刺究竟是人祸还是鬼患,已经不重要了,父子嫌隙已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宥泓自请离京,已是最上之策。
弗如意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算是吧。”
裴清虞顿了顿:“隔物相观,算不得难事。”
他拆开指尖绷带,从布包掏出仅剩的三张照影符:
“你将此物一个贴在含珠之上,一个交由詹妃,或可观……心上人最后一面。”
弗如意抽出第三张:“那这第三张……”
“买二赠一,感你锦囊妙计。”
弗如意一喜,轻声笑道:“咱家谢过公子。”
裴清虞困意又袭:“时候不早了,弗监慢走不送。”
“这就赶人啊。”
弗如意起身拱手,正色一礼:“咱家代殿下谢过公子。”
裴清虞目送他行至院外,弗如意忽地驻足:
“如今公子同咱家能否算得上朋友?”
裴清虞答非所问:“待再见之日吧。”
弗如意沉吟半晌:
“……清虞,保重。”
或有再见之日,可盼可期。
裴清虞见他远去隐入夜色,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血肉模糊的指尖。
定要安然无恙,平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