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时至,整个北城主街被雨雾蒙着,只剩三人一马奔赴归途的唏嘘。
五云府灯亮高挂,甚至还冒着炊烟。
“吁!”
杨鸷勒马,见状笑道:
“主子,到了——”
“嘘。”
颂辰抬眼示意杨鸷噤声,看向身侧人,轻轻摆了摆手。
杨鸷会意下马,率先入府知会。
自离府上车,裴清虞便靠在车角寐神,以至沉沉睡去,路上颠簸不停,竟也半分不受影响。
颂辰定神看过良久,一时束手无策。
裴清虞头顶的丸子早就垮塌,须发尽落,胡乱耷拉在眼前。
他抱手蜷在车角,一动不动,睡态极好。
车厢还是太小,眼前人气吐得匀,睡得过分安心,颂辰连挪动身子都会引起阵涟漪。
裴清虞布衣方领被蜷缩挤出片真空,露出嶙峋锁骨——
太瘦了。
颂辰蹙眉:“快二十的男子,就这么二两肉……”
他将太久不动僵直的右臂轻轻抬起,指尖焦躁地敲了敲窗帷——
裴清虞眉心一动,伴着阵后知后觉得战栗,猛地惊醒。
他自觉失礼,不住揉着眼角醒神。
这么揉了揉,本就困惰的眼皮,皱褶愈发宽。
“对不住……”
裴清虞抬眸露出‘三眼皮’,颂辰不禁轻笑:
“你坐车就会困吗?”
“啊?”
裴清虞尚且懵神,随即摇头:
“今日应当是不自量力,身子折损太多,故而失礼。”
颂辰见他指尖的血迹浸染了半块衣领,目光下溯,随即打量起他成套的粗布衣。
反观自己,最为落魄丧礼之时,亦不落耳珰手链,简直是两极。
“那日择婚录是你穿过最像样的衣裳吧?”
裴清虞回过些神:
“……算是吧。”
颂辰眉眼染上些绯红:
“你就没想过好生打扮打扮自己?”
裴清虞揣摩不透他这话的用意:
“如少监这般吗?”
颂辰挑眉,两穴直跳,不知是真不悦还是挑逗。
裴清虞见状忙找补:
“少监生得宝相,在下自愧不如,若是也这般,唯恐东施效颦。”
他将几簇不听话的头发薅到耳后,破罐子破摔得把木簪插紧了些,动作轻又快,活脱脱只刚睡醒的狸猫。
颂辰又被逗得轻笑,蒙着月影直言:
“你原来在裴府的住处没有铜镜吗?”
裴清虞愣神:
“……有啊。”
颂辰莞尔:
“整日这么张脸蒙着这么块破布,不觉得暴殄天物?”
裴清虞沉吟过,半晌知其言外之意。
在此之前,也只有持云整日把他生得好看挂在嘴边。
他以为,主仆二人相对已数十年,不过是习惯,再难看的也看顺眼了。
自己这么有意无意的扮丑藏拙,只为维系最后一丝不值钱的自尊和自省。
世间女子各有其美,百花齐放,华服首饰留着供万千女儿用就是了。
直到遇到颂辰:原来这些个衣裳装饰在男人身上也能彰显其色,且半分不显阴柔。
裴清虞抚过额角,再回神,颂辰已然抽身。
他刚跳下马车,就听见府内传来阵笑声。
裴清虞三步作两步跟上颂辰,尚未意识到有客来访——
“主子,来客人了。”
蒲悯嘴角还留着嬉闹过的笑意,憋不住半点。
“客人?”
“呀!!终于等回二位了!”
一人自厅内阔步而来,待二人辨别出身份,访客已经朗声道候。
“咱家见过少监,裴公子!”
颂辰眉头拧得紧,辞色不善,看向蒲悯:
“谁许他进来的?”
蒲悯被盯出阵寒毛:
“弗公公说他是小主的朋友,临行前特地来拜别裴小主……”
裴清虞被扣了口黑锅,有些堂皇,只期艾艾得看向弗如意:
“弗监这般自来熟吗?”
弗如意不答,静静看着眼前这对璧人。
颂辰幽幽笑着,缓缓看向裴清虞:
“我这五云府,前百年接待来客不足五人,你前番如何同我承诺的?”
裴清虞意图从弗如意那儿挖出些缘由,可后者只是笑眯眯得看着他。
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裴清虞回以一笑:“弗公公来此作甚?”
弗如意端起没放下的茶盏,答非所问:
“少监府上的毛尖果非凡物,咱家就好这口茶,喝了好些时辰也不见倦意啊,故而能等到二位回来,不得不说,这五云府上下的枯山景……”
裴清虞余光见颂辰额角憋出些青筋,急忙上前将弗如意拽到身后。
“少监莫要动气,不出半个时辰,在下必收拾妥当。”
裴清虞回身唤:
“持云!替少监把正厅的茶桌收拾齐整了!!”
言罢,他扯着弗如意一阵小跑到后院,弗如意手腕被他拧得生疼,但还是好气得拱手相礼。
裴清虞实在不解:
“弗监是在宫里作主作太久了?此前诏狱之事就当没发生过,何必专程来给裴某找不痛快?!”
弗如意沉吟半晌,端上些正色:
“公子言重,咱家曾说过,若还有机会从诏狱活着出来,来日上门拜访时,还望莫要被拒之门外。”
裴清虞压眼:“你我连朋友都算不上,何须拜访,弗公公茶喝够了,时候也不早了,请便——”
“公子头发乱了。”
弗如意并不接茬,仍自捧方才的茶盏:
“夜深露寒的,不妨进屋谈吧。”
弗如意的确只着单衣,裴清虞一时不忍,立马便被眼前人抓了机会,再度自顾自入内。
裴清虞屋内陈设向来简单,唯一的几处家具都是颂辰赠的,哪怕死角亦一尘不染。
弗如意好容易寻来处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