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灰拎着包下楼,去了便利店。在一排排货架之间,她比对着清单一件件找。
盆、护理垫、坐便器,还有几样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杨灰手里的鼓鼓囊囊的袋子很重,塑料袋勒着指尖很疼,她反复换着手,把袋子领回了病房。
病房里爸爸已经躺下了,看见杨灰进来,他第一句话仍然是抱怨:“买这么多干什么?浪费钱。”
杨灰把袋子放在床边,耐着性子解释道:“都是护士让买的,是住院要用的东西。”
“医院让你花钱买,你就听话了。我让你别乱花,你怎么不听啊?”
“我看过单子上的东西了,都是必须要用的东西,真的没有乱花钱。”杨灰还在尝试和爸爸沟通。
“牙刷、漱口杯这种东西用旧的不也行吗,为啥非得买新的?”
“旧的不符合标准,让买个塑料的,不容易摔坏,也不会伤到人。”杨灰有气无力地解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顶嘴。
“现在规矩倒是多,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 爸爸被驳了面子,强行给自己找补。
“以前?”杨灰太累了,累得再也压抑不住怒气,反驳一下子就从嘴边溜了出来,“以前我让你们每年体检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
妈妈抬头看着她,似乎是想让她别说了。
杨灰却没有看妈妈一眼,只是输出道:“我当时给你们约好了号。你们不肯去,硬是逼着我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中的酸涩:“你们说我没事找事,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如果当时去查了,根本没有现在这一出。”
爸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床上下来,站在杨灰面前:“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觉得我做错了?”
“不是。”杨灰自己都觉得这句否认没有说服力,“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爸爸声音陡然拔高,他死死瞪着杨灰,“你这是指责!”
他的手指直指杨灰的鼻尖,颤颤巍巍地在她眼前晃动:“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轮到你来教训我了?是不是嫌我老了没用了,嫌我是累赘?”
杨灰笑了一下,只觉得现在的对话荒唐:“如果嫌弃你们,觉得你们累赘。那我这两天忙前忙后的,是在干什么?”
爸爸冷笑:“那正好,我不治了,也省得拖累你。”说着,真的开始收拾东西,一幅打算出院回家的样子。
杨灰看得出来这是爸爸的虚张声势,他想要以此避她让步,让她道歉、让她妥协。过去的二十年里,这招他用了无数次。
可杨灰这次不想再退让了:“那你走吧。”
“你说什么?”
不光是爸爸不敢置信地看向杨灰,妈妈也是如此。
“我说,你走啊。”杨灰没有丝毫让步,“有本事你现在就走。你要是真的走了,以后我也不会再管你。”
即使杨灰努力忍耐,这句话的尾音还是带了两分哭腔。
爸爸却像是抓到杨灰的把柄,指着她输出:“我就知道你翅膀硬了,你个不孝女,我白养你这么大!果然,女儿就是靠不住的——”
他的咆哮没能说完,房间门被猛地推开,是护士。
“吵够了吗,安静点。”护士的脸色很难看,“探视时间结束了,不陪床的家属该走了。”
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光是他们一家人没再说话,旁边看热闹的、聊天的都沉默了。
杨灰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拿起包就走出病房。病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她低头去拉包的拉链,才发现早就拉好了。
就是这么两秒钟的停顿,她听到爸爸的声音从房间里钻出:“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还不都是因为你的肚子不争气。要是你当年能生个儿子,现在肯定不是这样。“
杨灰毫不意外,还是这样,依旧是这样。不管她做了什么,只要她还是自己,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她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
杨灰木着脸,行尸走肉一般从医院离开。
医院的门口是一小片露天停车场,此刻稀稀拉拉停了几辆车。
杨灰一走出大门,冰冷的风拍在她的脸上。
她本来只是想从这里穿出去,坐地铁回家的。可走着走着,整个人没了力气。
她在花坛边坐下,隐忍了很久的泪水一滴滴掉落。
杨灰哭得很安静,不是说怕被人看见,单纯是没有力气哭出声音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故意忽略了。
可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理。
直到第三次、第四次,手机震动的频率大有一种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杨灰烦躁地抹了把脸,终于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心中的烦躁猛地消失了。
是她的金主。
杨灰才想起来今天是是交稿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