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俊哥吗?”杨灰轻声确认,“他想用这种方式向你施压?”
“不是。”江谐远先否认了,但没有立刻开口说是谁。
要不是杨灰能听到他呼吸的声,她还以为江谐远挂了。
足足一分钟,江谐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是阿凯。”
“阿凯?”杨灰下意识地反问出声,“怎么可能是他…”
江谐远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悦,全是自嘲:“已经确认是他了,至于为什么,我也想知道。”
如果是俊哥,杨灰还可以理解。毕竟他是为经纪公司打工,可那是阿凯啊。
和江谐远一起熬过籍籍无名、一起住在地下室、一起吃一根烤肠的阿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杨灰不明白。
“我也想知道,所以我现在在开车去找他对峙的路上,你要一起吗?”这其实也是江谐远打电话的目的,“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参与这件事。”
“我要。”杨灰根本就不用思考。
不论是作为江谐远的女朋友,还是被牵扯进这件事情里面的人,她都需要一个答案。
江谐远和杨灰到会议室的时候,俊哥和阿凯已经到了,看上去已经对峙许久了。
看到江谐远牵着杨灰走进来,俊哥转向阿凯,有气无力地说:“阿远来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俊哥,看向站在门口的江谐远,随后又扫了一眼他身边的杨灰。
“你,或者说你们不知道?”阿凯嗤笑了一声,“俊哥,别装了。五年的续约合同、名字都没听过公司的商务活动、微商广告…我们现在是什么东西?乐队?乐队早就死了。”
“我和你反复说过很多遍了。”俊哥嗓子都哑了,“首先要有钱,有了钱,你们才能做乐队,才能做你们自己想要的音乐。”
“对,钱,钱最重要了。”阿凯死死盯着江谐远,“江谐远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对呀,你肯定是这么觉得的,要不然当年你就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了。”
站在江谐远旁边的杨灰感觉他身体僵硬了片刻,才逼着自己面对阿凯:“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好啊,那我们就把账算清楚。”阿凯透露出压抑许久的愤怒,甚至看上去已经有些癫狂了,“杨灰,你是不是觉得你男朋友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音乐天才?”
杨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阿凯。
阿凯指着江谐远,向杨灰揭露着他的罪行:“当年乐队快饿死的时候,他瞒着我,把我们俩熬了一个月写出来的歌,那个有着我全部心血的歌,低价卖给了一个连五线谱都看不懂的弱智!”
井与水。
杨灰猛然想起之前江谐远为了安慰她,给她讲的那个故事。他说,他有个朋友为了活下去,把一瓶水卖掉了。但他觉得只要井不枯,卖掉一瓶水不算什么。
她当时以为J只是一个旁观者,见证了一个理想向现实低头的悲情故事。
她早该想到的,J就是江谐远,那个钢琴、歌。
这本就该是他的故事。
可直到这一刻,阿凯亲手把这个伤疤撕开,她才终于拼凑出全部的真相。
“我当时求你别卖,我都那样求你了。”阿凯的眼眶涨得血红,“可你拿了钱告诉我,这是为了生存的妥协。从那天起,你就不停地在妥协。甚至现在,五年的合约啊,你又要妥协。你凭什么打着为了大家好的旗号,来牺牲我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你就要毁了他?”俊哥在一旁听得不可置信,“就为了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这不是‘一点’小事!”阿凯怒吼,“你们这种走狗懂个屁,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金钱无法衡量的东西!”
俊哥闭嘴了,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谐远看着阿凯,眼中却没有愤怒。
“我从不后悔当年卖掉那首歌。”良久,他终于开口了,“如果不卖,乐队当年就解散了。这件事不对,我承认。但你不该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说着,江谐远转过头,看向杨灰。生怕她会因为他这不堪的过去而露出厌恶的神情。
杨灰没有松开他握着自己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阿凯看到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再一次爆发了:“你想得通,你接地气,你每次都可以为了生存妥协。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理想可以被牺牲,队友可以被牺牲,连自己写的歌也可以被牺牲。杨灰,你觉得什么时候你会被他牺牲呢?”
“你以为阿远都是为了谁,你不知道他做了——”
“我承认我卖歌这件事情做的不对,但我不后悔,你知道为什么吗?”江谐远打断了为他打抱不平的俊哥,“是因为我觉得歌可以再写,理想可以不要,但我希望我们四个、我们失序夜航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比起我们一直走下去。那些恶心的、痛苦的、被迫的妥协我都可以接受。”
阿凯怔忪地看着江谐远,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杨灰看着自己面前筋疲力尽的江谐远。
她说不上来谁对谁错,毕竟在理想和现实、个人和集体之间,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对错本来就是算不清的烂账。
只是她终于看清了名为“江谐远”的世界的冰山一角。
她以为,只要他们相爱,只要他允许,她就已经走进了他的生活。
可现在她才明白,她错得有多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