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东家，大夫来了。”客堂外传来护卫急促声，崔十三娘一听，走出屋门，一见是芍绡和宿延，顿时觉得有救了。

还未来得及唏嘘，崔十三娘连将芍绡带进屋中：“快去看看，再耽搁下去，眠娘只怕撑不下去了。”

芍绡听此话连掀开遮挡的布帘，只见榻上的少女面色苍白，疼痛让她眉头紧皱，仿佛陷入噩梦中无法脱身。

她走上前，只留下崔十三娘和婢女，让其他人去院外等候。

芍绡为其把脉，气息微弱，又抬手掀起衣襟查看伤势，只见大片皮肤之下出现严重出血，浑身青紫，指尖刚触碰到她后背，她便痛得一颤，胸腹间一阵抽痛，几乎喘不上气。

不过好在，没有挫伤和骨折。

她先从药箱拿出止痛散，混入水中摇晃均匀后为褚眠殊服下，虽伤势不重，但疼痛感却是最难以承受的。

崔十三娘担忧开口：“如何？”

芍绡面色不佳，喂了她止疼散起了药效，如今平缓入睡，才松了口气，轻声道：

“如今只能先取三七、延胡索碾成药末，温酒调开令她服下，又将葱白与酒糟捣烂温热，一层一层敷满她青紫遍布的背与胸腹，隔一个时辰换一次。”

此话一出，算是保下命了，崔十三才放心，连让婢女去备好东西，按照大夫的方子来做。

做罢，二人走到布帘外，坐在桌前，她不解开口：“我不过离开半年，怎么再见你们都如此狼狈？”

崔十三娘望着芍绡，先不说褚眠殊现如今重伤在身，就单单说芍绡现在这副模样，蓬头垢面的，若不是认识，她都不相信眼前女子会是位大夫。

听这话，芍绡想说又叹了口气，根本没法全诉说出这半年以来的经过，只能简言说了些。

—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暖意漫过床榻，止疼散的药性消去大半疼痛，可坠崖时那股撞击水面的剧痛反复折磨，纷乱的梦魇依旧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褚眠殊眉头蹙起，睫毛剧烈颤栗，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原本已经舒展几分的唇瓣，此刻无声地抿紧。

风是冷的，没有明月，天灰蒙蒙的，裹着烂泥与枯骨的腥气，一阵阵扑面而来，这里是城郊的乱葬岗，堆满了死人。

坟歪歪斜斜，泥土早已被雨水冲得塌陷大半，腐朽棺木的白骨半埋在发黑的土里，断折的肋骨、散落的颅壳随处可见，枯黄的草缠裹着残骸，被野风吹得簌簌作响。

呜呜咽咽，似有人在低声泣诉，远处乌鸦啼叫声不绝。

只见一堆尸体前，幼小的孩童蹲坐在前，手指早已被细小的碎石磨出伤口，可她还是在一下又一下，吃力地刨开阴冷的黑土。

小小的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破烂衣衫沾满污泥，她埋着头，不停地挖掘，阿娘被他们扔在这里，可被扔在这的死人太多，多到一层掩盖住一层。

寒风卷着腐臭扑面而来，冻得她指尖僵。身后似有动静，幼小的孩童猛然回头望去，黑夜亮起绿光，是野狼！

幼童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手里的土块“啪嗒”落在泥地里。那匹野狼从荒坟之后踱出，皮毛枯燥，涎水顺着尖牙滴落。

她想要后退，双腿却早已冻得麻木，脚下一滑，重重跌回泥沼中。

只听狼嚎声越来越近，灰黑色的影子在荒草间窜动，四下无处躲藏。

褚眠殊心口一阵乱跳，她没有时间多想。只能奋力一博翻动身旁一具沉重的尸体，将尸体的躯干朝外，斜斜挡在自己身上。

不敢整个人埋在尸体底下，只把大半身子藏在尸体的后，用尸体的肩背朝外，挡住狼群的视线。

然后死死抿住嘴，屏住呼吸，不敢呼出一口热气，把脸埋进泥土与尸身衣料的缝隙之间。泥土压住她口鼻，让她几乎窒息。

数头饿狼围拢过来，鼻尖不停的抽动着。浓烈的血腥死死笼罩这片土地。狼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被尸体的鲜血吸引，围着尸体来回嗅。

狼的嗅觉灵敏，似是闻到缝隙底下有异样的活人气息，鼻口发出呜呜的低吼。

就在它要拱开尸体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马车轮滚动的声响，火光燃起越来越近，狼群被惊扰，贪恋新鲜食物但又忌惮，最后只能不舍离去。

饿狼离去，孩童浑身颤抖不止，她已经没力气搬开尸体，只能挪动身躯，从死人尸体下爬出。

她趴在地上缓了缓，浑身上下沾染湿泥和血污，天空飘起细雨，遮挡眼前，让视线模糊不清，她只能看到一辆马车停靠在乱葬岗，一名女子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