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湿气在黎明前凝成白雾,像一层裹尸布,缠绕着每一棵树、每一根藤蔓。沈清月赤脚踩在苏婉留下的血脚印上,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她没停,因为苏婉也没停。
那个“7”,在背上发烫。
“还有多远?”沈清月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婉停下,从背包侧袋掏出那张地图。塑封纸在她血污的手掌里展开,东侧用红笔圈出一个点,旁边小字标注:安全屋(气象站),存有补给。
“穿过这片沼泽,上山。”苏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甲缝里是干涸的血迹,“三小时,如果顺利。”
“如果不顺利?”
苏婉没回答。她收起地图,转身看沈清月。晨光从树冠缝隙漏下,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沟壑。那些沟壑里,有沈清月读不懂的东西。
“在进沼泽前,”苏婉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深井,“有件事你得知道。”
沈清月等着。
“我是‘凤凰计划’的第一个实验体。”苏婉说,没有回避沈清月的目光,“七年前,林雪选中我。不是因为我特别,是因为我无父无母,在战场上失踪也没人找。我是完美的空白画布。”
她开始往前走,沈清月跟着。沼泽的边缘已经能看见,黑色的泥水冒着气泡,散发腐臭。
“实验内容是什么?”沈清月问。
“基因强化。记忆编辑。情感钝化。”苏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林雪想造出完美的士兵,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绝对忠诚。她在我脑子里埋芯片,在我血液里注病毒,在我骨髓里种催化剂。”
她停在一棵枯树旁,背对沈清月,开始解上衣纽扣。
沈清月愣住。
苏婉脱下黑色背心。她的背上,纵横交错的不是伤疤,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金属植入物的凸起,像蜈蚣一样沿着脊椎排列;皮肤下透出暗蓝色的光,那是纳米流体的痕迹;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凤凰纹身,但纹身下面,是烧灼的痕迹,数字“1”被烙在肉里。
沈清月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七年前的我。”苏婉说,没有转身,“实验进行到第三年,我失控了。不是变强,是发疯。我杀了三个研究员,打伤七个守卫,逃出实验室,在雨林里藏了六个月。”
“然后呢?”
“然后我遇见了你姐姐。”苏婉终于转身,晨光照在她赤裸的上身,那些“改造”在光下更加狰狞,“沈清阳,林雪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唯一反对实验的人。她找到我,不是抓我回去,是帮我。”
沈清月的心脏狂跳。
“她给我药,抑制体内的病毒。她教我如何屏蔽芯片信号。她帮我抹去踪迹,让林雪以为我死了。”苏婉的声音有了裂缝,“但她隐瞒了一件事——她在帮我时,自己也感染了实验病毒。那种病毒会遗传,会改写DNA,会……”
“会什么?”
苏婉看着沈清月的眼睛,一字一句:“会让人变成完美的母体,能孕育任何基因改造过的胚胎,不会排斥,不会流产,百分百成功。”
沈清月的手下意识按在小腹上。
“你姐姐发现自己感染后,决定回去。”苏婉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伤口里挤出来,“她要拿到原始病毒样本,研制解药。但林雪发现了。混乱中,我……”
她停住,呼吸变得粗重。
沈清月走近一步:“你怎么样?”
“我失控了。”苏婉闭上眼睛,“病毒发作,芯片被远程激活,我变成杀人机器。你姐姐为了阻止我,挡在我和林雪的守卫之间。我手里的枪……”
她睁开眼,眼睛里是彻底的空洞:
“我开了枪。但子弹打中的不是你姐姐,是守卫。你姐姐扑过来,抱住我,用身体挡住林雪的射击。她死在我怀里,最后一句话是:‘晚晚,活下去,然后救月月。’”
沈清月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晨风穿过沼泽,带来腐臭和远处无人机的嗡鸣。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沈清月问,声音抖得厉害。
“因为沼泽很危险。”苏婉重新穿上背心,扣子一颗颗系好,“如果我们死在里面,你至少要知道,你姐姐不是被我杀的。她是为我而死的。而我这七年留在园区,忍受林雪的控制,忍受那些实验,忍受变成现在这个怪物——”
她转身,抓住沈清月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都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救你。”
无人机的嗡鸣突然变近。
苏婉抬头,透过树冠缝隙看见金属反光。她猛地将沈清月扑倒,滚进沼泽边缘的芦苇丛。泥水瞬间淹没她们的口鼻,沈清月挣扎,苏婉死死捂住她的嘴,用眼神命令:别动。
无人机低空掠过,摄像头旋转扫描。它在沼泽上空盘旋了三圈,然后转向东边,飞远。
苏婉松开手,两人从泥水里浮出,大口喘气。沈清月的头发、脸上、身上全是黑泥,苏婉也是。她们在泥泞中对视,然后沈清月突然笑了,笑声混着哽咽。
“你笑什么?”苏婉皱眉。
“我在想,”沈清月抬手,抹去苏婉脸上的泥,“如果姐姐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说我们像两个泥猴。”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很浅,但确实是笑。
“她会。”苏婉说,声音柔和下来,“她以前就说我,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她怎么叫你?晚晚?”
“嗯。只有她这么叫。”苏婉的眼神飘远,“她说‘晚晚’是晚来的救赎。我笑她文艺,但心里……”
她没说下去,但沈清月懂了。
“走吧。”苏婉站起来,向沈清月伸出手,“沼泽要起瘴气了,得在正午前过去。”
沈清月握住那只手。苏婉的手很冷,沾满泥,但握得很紧。
她们走进沼泽。
泥水从膝盖漫到大腿,再到腰。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腐烂的植物、动物的尸体、不知名的虫子在泥里翻滚。气味刺鼻,沈清月几欲呕吐,但强忍着。
走到一半,苏婉突然停住。
“怎么了?”沈清月问。
苏婉没回答,只是盯着前方。沈清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沼泽中央,有一片稍微干涸的土地,上面长着低矮的红树林。而在树根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金属。
很多金属。
是无人机的残骸,至少五六架,散落在泥地里,有的嵌在树干上,有的半埋在泥中。机身上有弹孔,是枪击的痕迹。
“这里发生过战斗。”苏婉低声说。
“谁和谁?”
苏婉没回答,她拉着沈清月绕开那片区域。但走出不到十米,沈清月脚下一空——不是踩空,是泥沼突然变成流沙,瞬间吞没她的小腿、膝盖、大腿。
“别动!”苏婉吼,但已经晚了。
沈清月挣扎,反而下沉更快。泥浆没过腰际,胸腔被压迫,呼吸困难。苏婉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但自己也陷了进去。
“别……管我……”沈清月艰难地说。
“闭嘴。”苏婉咬着牙,另一只手在泥里摸索,摸到一截枯木,用力拽过来,横在泥沼上。她试图借力,但枯木太朽,咔嚓一声断了。
她们继续下沉。
泥浆没过胸口,沈清月仰起头,像溺水的人渴望最后一口空气。苏婉的手还抓着她,很紧,但两人的身体都在下陷。
“苏婉……”沈清月说,泥浆已经碰到她的下巴。
“我在。”苏婉的声音居然还很平静。
“我……有句话……”
“等上去再说。”
“可能……上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