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苏婉同意,“但她是掌握了顶尖科技的疯子。她有资源,有人脉,有时间。而我们……”她顿了顿,“我们只有彼此,和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地下河。”
她们沉默下来。水声在岩洞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歌谣。沈清月感觉很冷,又开始发抖。蛇毒引起的高烧还没退,湿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
苏婉坐起来,开始脱衣服。
“你干什么?”沈清月问。
“生火,烘干衣服,不然你会冻死。”苏婉说,脱下上衣,拧干,铺在岩石上。然后是裤子,内衣,直到全身赤裸。月光从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身上,那些伤疤、植入物、纹身在光下像一幅痛苦的地图。
沈清月看着她,然后也开始脱衣服。很慢,因为手在抖,但一件件脱下来,拧干,铺开。最后她也赤裸了,坐在岩石上,抱着膝盖,试图保留一点体温。
苏婉在岩石缝隙里找到一些干苔藓和枯枝,用防水火柴点燃。火很小,但足够温暖。她们围着火堆,让火光烘干身体,烘干衣服。
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另一个世界在舞蹈。沈清月看着苏婉的侧脸,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看着那些伤疤在光下变得柔和。苏婉突然转头,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苏婉问。
“看你。”沈清月诚实地说。
苏婉笑了,很淡:“我有什么好看的?一身伤,像个破布娃娃。”
“好看。”沈清月说,往前挪了挪,靠近她,“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苏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然后她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沈清月的脸颊。
“你也是。”她说,声音很轻,“你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沈清月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抓住苏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如果我说我爱你,”沈清月说,声音颤抖,“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苏婉摇头,手指擦去她的眼泪。
“不会。因为我也爱你。”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从在监控室看见你的第一眼,从你转身把钥匙放在我手里,从你说‘你有四个理由带我一起逃’——我就知道,我完了。我这辈子,再也逃不出你了。”
沈清月吻她。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眼泪的咸涩,和火光的暖意。苏婉回应她,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按住,加深这个吻。她们在火堆旁接吻,在黑暗的岩洞里,在逃亡的路上,在生与死的边缘。
然后苏婉突然推开她,剧烈咳嗽。血从她嘴角溢出来,黑色的血。
“苏婉!”沈清月扶住她。
苏婉摆手,示意没事。但她的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如纸,呼吸急促。
“毒……”她艰难地说,“蛇毒……我没处理干净……加上伤口感染……发烧……”
沈清月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这才意识到,苏婉一直在发烧,一直在忍,忍到现在,忍到极限了。
“躺下。”沈清月说,扶着苏婉躺下,用半干的衣服垫在她头下。她检查苏婉背上的伤口,发现缝合线已经崩开,伤口化脓,周围发黑。毒液从伤口扩散,感染了血液。
“你得用抗生素。”沈清月说,去翻背包,但背包里的药品在过河时湿透了,标签模糊,分不清是什么。
苏婉抓住她的手,摇头。
“没用了。”她轻声说,声音已经开始模糊,“清月,听我说……如果我死了,你顺着河往下走……这条河最终汇入苏拉威西海……海边有渔村……找船……离开……”
“你不会死!”沈清月打断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我不准你死!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雪,你答应过的!”
苏婉笑了,很虚弱,但很温柔。
“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她闭上眼睛,呼吸变浅。
沈清月抱住她,用身体温暖她。苏婉在她怀里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她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破碎的词语:
“清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雪……药……控制了我……清月……快跑……别管我……”
沈清月抱着她,听她呓语,从那些碎片里拼凑真相:
苏婉确实误杀了沈清阳,但当时她被林雪注射了控制性药物,身体不受控制。林雪用这件事要挟她,让她留在园区,监视沈清月。而沈清月体内的干细胞,确实是沈清阳的,林雪想用沈清月的身体“复活”沈清阳的基因记忆,创造出完美的“凤凰”。
原来,从始至终,她们都是林雪棋盘上的棋子。苏婉是武器,沈清月是容器,沈清阳是蓝图。而林雪,是那个执棋的人,在棋盘外微笑。
“苏婉,”沈清月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你醒来要杀我,我也认了。但在这之前,让我陪着你。”
她低头,在苏婉滚烫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像告别,也像誓言。
然后她抱着苏婉,在火光边,在黑暗里,等待黎明,或者死亡。
苏婉的高烧持续了一夜。沈清月几乎没睡,不断用湿布给她降温,不断听她呓语,不断在绝望和希望之间摇摆。有那么几个瞬间,苏婉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沈清月以为她死了,但下一秒,她又会吸气,继续在噩梦里挣扎。
黎明时分,高烧终于退了。
苏婉的呼吸变得平稳,体温恢复正常。沈清月累得几乎虚脱,但她不敢睡,只是靠着岩石,看着苏婉的睡脸,等待她醒来。
天光从岩缝漏下来,渐渐明亮。沈清月听见外面有鸟叫,有水流声,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们还在黑暗里。
她轻轻放开苏婉,起身去水边,想取点水给苏婉擦脸。地下河在这里形成一个小水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沈清月蹲下,用手捧水,却在水中倒影里,看见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苏婉。
她已经醒了,站在岩石上,看着沈清月。眼神清明,清醒,和昨晚的高烧呓语判若两人。
沈清月转身,站起来,看着苏婉。苏婉也看着她,然后慢慢走下岩石,走到水边,在沈清月面前停下。
“我都想起来了。”苏婉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稳,“从七年前实验开始,到遇见清阳,到那晚的枪声,到这三年的每一分钟。我都想起来了。”
沈清月的心脏狂跳。她想起那句口令,想起苏婉掐住她喉咙的手,想起那些血字警告。她后退一步,但苏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但有一件事,林雪不知道。”苏婉继续说,眼睛锁着沈清月,“你姐姐死前,在我耳边说了句话。不是‘晚晚,活下去’。那句话是林雪编的,为了让我的愧疚更深,控制更牢。”
沈清月等着。水声在岩洞里回荡,像心跳。
“你姐姐说的是——”苏婉停顿,深吸一口气,“‘保护好月月,用你的命。’”
沈清月愣住。
“她没说原谅我,没说不是我的错。她知道是我开的枪,知道我当时被药物控制,但她不原谅,也不怨恨。她只是给我一个任务,一个使命,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苏婉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说,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她说,这是我欠她的,欠你的,欠所有因我而死的人的。”
她向前一步,抓住沈清月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所以清月,我不会杀你。永远不会。因为我的命是你的,从三年前开始就是。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死,那也是为了保护你而死。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赎罪,我活到现在的全部意义。”
沈清月看着苏婉,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偏执的坚定。然后她扑进苏婉怀里,紧紧抱住她。
“我不要你死。”沈清月哭着说,“我要你活着,和我一起活着,去看雪,去看海,去看所有我们没看过的东西。我要你用命保护我,但我也要用我的命保护你。这才公平,苏婉,这才公平。”
苏婉抱住她,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苏婉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承诺,“我们一起活。活到看雪的那天,活到自由的那天,活到林雪再也找不到我们的那天。”
她们在水边相拥,在晨光里,在岩洞中,在逃亡的路上。有那么一瞬间,沈清月几乎相信,她们真的能逃出去,真的能活到看雪的那天。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地下河的上游传来,很远,但清晰:是船的马达声,还有人的说话声,用的是中文,带着口音。
林雪的人,找到她们了。
苏婉松开沈清月,脸色瞬间冰冷。她快速穿上已经半干的衣服,把枪从背包里拿出来,检查子弹。
“几条船?”沈清月问,也在快速穿衣。
“听声音,至少两条,每条船上不会少于三人。”苏婉把一把匕首塞进沈清月手里,“拿着,防身。我们往下游走,水流急,他们逆流而上,速度不会太快。但我们得在出口前甩掉他们,否则到了开阔水面,就是活靶子。”
“出口还有多远?”
“不知道。但水流在变急,说明前面有落差,可能是瀑布,也可能是急滩。”苏婉背上背包,拉住沈清月的手,“无论是什么,我们得跳。你敢吗?”
沈清月握紧她的手,点头。
“敢。和你一起,我什么都敢。”
苏婉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那好,”她说,“我们跳。”
她们转身,朝下游的黑暗跑去。身后,马达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岩壁上晃动,像追魂的眼睛。
而在她们刚刚离开的水潭边,那块沈清月取水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片。
是苏婉背上的芯片吗?
不,比那更大,更薄,像一张卡片。
上面有字,用激光刻的,在晨光下反光:
“游戏继续。我在出口等你们。——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