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的咆哮盖过了一切声音。苏婉紧紧抓着沈清月的手,两人在黑暗中朝着越来越响的水声狂奔。身后的马达声已经逼近,手电光束在曲折的河道壁上乱晃,不时有子弹打在岩壁上,碎石四溅。
“前面!”苏婉吼道,声音几乎被水声吞没。
沈清月眯起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见地下河的尽头——不是瀑布,而是一个倾斜向下的巨大滑道,河水在这里变得湍急,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向下冲去。滑道的尽头是刺眼的白光,显然是出口。
“跳!”苏婉没有半分犹豫,拉着沈清月冲下滑道。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失重感让沈清月的胃提到了嗓子眼。她们顺着水流翻滚、旋转,撞在岩壁上,又弹开。整个世界只剩下水、黑暗、和彼此紧握的手。
然后她们冲出洞口,被抛向空中。
短暂的滞空,沈清月看见下方是一片宽阔的河道,两岸是茂密的红树林。阳光刺眼,空气湿润温热——她们终于离开了地下,回到了地面。
扑通!
两人重重落入水中,冲击力让沈清月差点松开手,但苏婉抓得更紧了。她们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苏婉迅速环顾四周,指着右岸:“那边!有树丛!”
她们游向岸边,刚爬上一片泥滩,身后地下河的出口就冲出两条摩托艇。艇上的人端着枪,看到她们,立刻调转方向追来。
“跑!”苏婉拉起沈清月就往红树林里钻。
子弹在身后激起一片水花,树叶被打得簌簌落下。红树林的根系盘根错节,每一步都得高抬腿,沈清月感觉自己的肺在烧,腿上的旧伤、肩上的新伤都在尖叫,但她不敢停。
苏婉突然拽着她往侧面一拐,钻进一片特别密集的树丛,蹲下。“嘘。”
摩托艇的声音从旁边经过,然后渐渐远去。他们在林子里绕了几圈,甩掉了追兵。
“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苏婉压低声音,“我们得离开红树林,找个村镇。你需要药品,我也需要处理伤口。”
沈清月点头。苏婉背上那道伤口在刚才的冲撞中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她们在红树林里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到边缘。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有车辙印,新鲜的车辙。
“小心点。”苏婉示意沈清月躲在树后,自己先出去查看。路上没人,很安静。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个小村子。
“那边。”苏婉说,“但得等到晚上。白天太显眼。”
她们在红树林边缘找了个隐蔽处休息。苏婉用最后的净水清洗伤口,沈清月帮她重新包扎。这次伤口更深,能看到里面发白的组织。
“得缝针。”沈清月说,但她们没有针线了。
“没事,就这样。”苏婉咬牙,用绷带紧紧缠住,“能撑到找到医生。”
“如果村里的医生是林雪的人呢?”
“那就偷药。”苏婉说,语气理所当然。
天慢慢黑了。赤道的夜晚来得很快,暮色四合时,她们沿着土路朝村子走去。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木屋。有狗叫,但没人出来。苏婉带着沈清月绕到村子后面,在一间看起来比较结实的屋子后窗停下。
屋里亮着灯,有人说话,是当地方言,听不懂。苏婉蹲在窗下听了会儿,摇头:“不是林雪的人,是本地渔民。”
她绕到前门,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警惕地看着她们。苏婉用简单的英语夹杂着手势,表示她们是遇险的游客,需要帮助。男人犹豫了一下,让她们进屋。
屋里很简陋,但有食物,有干净的水。男人的妻子给她们端来米饭和鱼汤,沈清月吃得狼吞虎咽,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苏婉吃得很慢,眼睛一直警惕地盯着门口。
吃完饭,苏婉试着问男人附近有没有船。男人摇头,说村里的船都出海了,要等三天后才回来。但他指了指东边:“码头,有大船。但很贵,而且……”
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意思是危险。
苏婉点头,表示感谢。她们在男人的小屋过夜,睡在角落的草席上。沈清月累极了,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但半夜被噩梦惊醒。她梦见姐姐在血泊里笑,梦见苏婉眼睛变成灰色,梦见林雪拿着针管朝她走来。
她睁开眼,发现苏婉没睡,就坐在旁边,借着月光看着她。
“做噩梦了?”苏婉轻声问。
“嗯。”沈清月往她身边靠了靠,“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苏婉说,手指轻轻梳理沈清月的头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清阳最后那句话。”苏婉说,声音很轻,“‘保护好月月,用你的命。’她说得那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好像早就安排好了我的结局。”
沈清月握住她的手:“那不是你的结局。姐姐只是想让你活下去,用保护我的方式活下去。”
苏婉笑了,很苦:“你知道吗,清月,这七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开枪,如果我能控制住药物,如果我……”
“没有如果。”沈清月打断她,“我们都活在结果里,不是如果里。现在的结果是,你还活着,我也活着,姐姐用她的命换了我们在一起的可能。我们应该珍惜,而不是一直回头看。”
苏婉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说话越来越像她了。”苏婉说。
“因为我是她妹妹。”沈清月说,顿了顿,“也许不只是妹妹。”
苏婉的眼神疑惑。
“林雪说过,我体内有姐姐的基因片段。在船上,她又说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沈清月坐起来,看着苏婉,“如果那是真的,那我就是姐姐的基因复制品,或者说,是她的另一半。她保护我,也许就是在保护她自己。”
苏婉沉默了很久。
“所以林雪要的不是我,也不是你,是我们三个在一起。”苏婉缓缓说,“清阳的基因,你的身体,我的战斗本能——她说这是完美的组合,是人类进化的方向。她想创造一个……家庭。一个她控制下的‘凤凰家族’。”
沈清月感到一阵恶寒。
“疯子。”她低声说。
“嗯,但疯得很有逻辑。”苏婉躺下,看着屋顶,“所以我们得分开。分得越远越好,让她永远集不齐三只凤凰。”
“然后呢?一直逃?逃一辈子?”
“不。”苏婉转头看她,“我们反击。找到她控制我的证据,找到她的实验数据,公之于众。让她身败名裂,让‘凤凰计划’彻底曝光。”
“但我们什么都没有,连个手机都没有。”
“我们有脑子,有彼此。”苏婉说,“而且我们有真相。真相是最厉害的武器,清月,比任何枪都厉害。”
沈清月躺下,头枕在苏婉肩上。她们在草席上相拥,在陌生的渔村,在逃亡的路上,计划着反击。有那么一瞬间,沈清月几乎觉得她们真的能做到。
第二天天没亮,她们就离开了渔村。男人给了她们一些干粮和干净的水,还画了张简单的地图,标明去码头的路。作为交换,苏婉把背包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个银制打火机——留给了他。
码头比她们想象的大,是个简陋的货运码头,停着几艘锈迹斑斑的货船和渔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柴油味。工人在装卸货物,没人多看她们一眼。苏婉拉着沈清月躲在集装箱后面观察。
“看到那艘蓝色渔船了吗?”苏婉指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船,“船体吃水浅,速度快,适合近海航行。如果能弄到它,我们能在林雪的大船追上来之前,混进国际航道。”
“怎么弄?”
“偷,或者买。”苏婉说,“我去找船主,你在这儿等着,别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太显眼了。”苏婉按住她的肩,“而且你的伤需要休息。我很快回来。”
沈清月想反驳,但苏婉的眼神不容置疑。她只能点头,看着苏婉混入工人中,朝码头办公室走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月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心一直提着。她想起苏婉背上的伤,想起她昨晚的高烧,想起那些追兵。万一船主是林雪的人呢?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就在她越来越不安时,苏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沈清月问。
“船主愿意卖,但价格很高,而且只要现金。”苏婉说,“但我们没钱。而且……”她顿了顿,“他说有另一拨人也在问船,一个女人,带着几个手下,出价很高。”
林雪。
沈清月的心脏一紧。
“她比我们快。”苏婉说,“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苏婉没回答,只是盯着那艘蓝色渔船。突然,她眼睛一亮:“看到那个穿黄衣服的工人了吗?他在偷偷往船上搬箱子,但那些箱子很轻,不像货物。他在走私,或者偷运东西。”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点。”苏婉说,“你去引开他,我上船。我们直接开走。”
“但船上有别人怎么办?”
“那就处理掉。”苏婉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清月听出了里面的冷酷。
她看着苏婉,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曾经是“凤凰”,是林雪创造出来的武器。那些本能还在,只是被压抑了。
“好。”沈清月点头,“我怎么引开他?”
“装病,装受伤,什么都行。把他引到仓库那边,至少五分钟。”苏婉看了看表,“我十分钟后回来接你,就在那个仓库后面。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己走,明白吗?”
沈清月想说“不”,但苏婉已经推了她一把:“去吧,小心点。”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走出藏身处。她故意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个黄衣服工人,用英语夹杂着手势,指着自己的腿,做出痛苦的表情。工人愣了一下,放下箱子,走过来用本地话问她怎么了。沈清月继续比划,指着远处的仓库,做出需要帮助的样子。
工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点头,示意沈清月带路。沈清月心里一松,朝仓库走去,边走边回头,看见苏婉已经猫着腰靠近渔船,迅速翻上船舷,消失在甲板上。
仓库很破旧,堆满了杂物。工人一进门,沈清月就假装晕倒,瘫在地上。工人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查看。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苏婉。
是林雪。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身后是四个持枪的手下。她看着沈清月,笑了。
“清月,你总是这么不小心。”林雪说,挥手让手下把工人打晕拖走,然后走进仓库,在沈清月面前蹲下,“苏婉呢?把你一个人丢下,自己跑了?”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雪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沈清月的脸,沈清月躲开了。林雪也不生气,只是笑:“你还是这么倔,和你姐姐一样。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可以活,却非要死。”
“她没死。”沈清月说,盯着林雪的眼睛,“我看见她了,在你身边。”
林雪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扩大:“你看见了?那很好。说明你还清醒,还能分辨现实。没错,清阳还活着,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等你的身体准备好了,她就能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我们不是一家人。”沈清月说,“你是疯子,我是你的实验品,姐姐是你的受害者。这才是一家人,疯子、实验品、受害者。”
林雪的脸沉下来。她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沈清月:“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一点。清阳至少懂得感恩,懂得我是在为人类未来做贡献。而你,只会抱怨,只会逃跑,只会拖累苏婉。”
“拖累?”沈清月笑了,“苏婉保护我,是因为她想保护我,不是因为你。她完成了姐姐的遗愿,她自由了。”
“自由?”林雪像听到什么笑话,“苏婉永远不可能自由。她脑子里的芯片虽然取出来了,但程序还在。只要我一句话,她就会变回‘凤凰’,变成只会杀戮的机器。你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