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达里港的黎明来得又早又急。凌晨四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港口的探照灯已经亮如白昼。苏婉和沈清月躲在三号码头对面的集装箱堆场阴影里，用望远镜观察着那艘缓缓靠港的巨轮。

“远洋希望号”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庞大，也更诡异。船体是标准的油轮样式，但上层建筑被明显改装过——多出了几层结构，窗户是单向防弹玻璃，甲板上有天线阵列和卫星接收器。船身上“远洋希望号”五个中文字已经斑驳褪色，但在晨光中依然触目惊心。

最让人不安的是船的吃水线。正常的油轮应该满载货物，吃水很深，但这艘船的吃水很浅，像空载。而且船体两侧有奇怪的凸起，像是……舱门。

“那是登陆艇出口。”苏婉放下望远镜，低声说，“这船能搭载小型快艇。林雪给自己留了逃跑的后路。”

沈清月点头，继续观察。码头上已经清场，普通货物装卸都移到了其他泊位，只有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人在忙碌。她数了数，至少二十人，都带着枪，但不是普通安保，动作干练整齐，像军人。

“守卫太多，硬闯不行。”苏婉说，“得等换班，或者制造混乱。”

“什么时候换班？”

“一般是六点。”苏婉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但我们不能等，天亮后人更多。”

“那怎么办？”

苏婉沉思片刻，指着码头西侧：“那边是冷藏集装箱区，温度零下二十度。如果‘意外’断电，冷气泄漏，会触发全港警报。守卫会被吸引过去，我们就有机会。”

“怎么断电？”

“我去。”苏婉说，“你在这儿等着，看到守卫离开三分之二，就上船。船尾有舷梯，应该没人看守。”

沈清月抓住她的手：“太危险，万一你被抓住——”

“我能应付。”苏婉打断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是她在渔船上拆下来的点火器改造的□□，“这个能制造短路，但只有一次机会。我设置十分钟延迟，足够我跑回来。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回来，你就自己上船，明白吗？”

沈清月想说不，但苏婉的眼神不容置疑。她只能点头，紧紧抱了苏婉一下。

“小心。”

“嗯。”

苏婉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中。沈清月握紧望远镜，盯着码头，心跳如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她看见苏婉的身影在冷藏区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配电箱后面。

五分钟后，苏婉回来了，动作比去时更快。她刚跑到沈清月身边，远处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尖锐的警报声。冷藏集装箱区的灯瞬间全灭，白色的冷气从箱体缝隙喷涌而出，在晨光中像浓雾。

码头的守卫果然被惊动了。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指令，至少十五个人朝冷藏区跑去。剩下的五个守卫留在船边，但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苏婉拉起沈清月，朝船尾跑去。

她们贴着集装箱的阴影移动，动作快而安静。船尾果然有舷梯，很窄，是给船员用的。舷梯口没人，但上面的甲板有脚步声。苏婉示意沈清月蹲下，自己先上，探头观察。

甲板上有两个守卫，背对舷梯，正朝冷藏区张望。苏婉回头对沈清月做了个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爬上甲板，绕到守卫身后。两声闷响，两个守卫软倒。苏婉把他们拖到角落，扒下制服。

“穿上。”苏婉把一套制服扔给沈清月。

制服很大，但勉强能穿。她们戴上帽子，压低帽檐，然后朝船舱走去。船内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走廊是金属的，刷着白漆，很干净，但有消毒水的味道。

“实验室应该在下面几层。”苏婉低声说，“但得先找到船体结构图。”

她们在走廊尽头找到一个消防示意图。图显示船有七层甲板，最下面三层标注着“实验室A、B、C”、“冷冻储存”、“医疗区”。而林雪的起居室在顶层，有独立的电梯。

“分头行动？”沈清月看着图，“我去实验室找解药，你去冷冻储存找其他实验体的胚胎？”

苏婉摇头：“不行，太危险。而且解药可能不在常规实验室，在林雪的私人区域。我们得先去顶层，找到她的电脑，拿到所有数据，包括解药配方和存放位置。”

“但顶层守卫肯定最多。”

“那就智取。”苏婉指了指图上的一条虚线，“这是通风管道，通往上层的。我们从这里走。”

她们找到最近的通风口，苏婉用匕首拧开螺丝，打开格栅。通风管道很窄，勉强能容一人爬行。苏婉先进，沈清月跟上。管道里很暗，有灰尘和铁锈味。她们爬了大概十分钟，听到下面传来说话声。

苏婉停下，透过格栅往下看。是一个监控室，三面墙全是屏幕，显示船内各个角落。一个守卫坐在椅子上，背对她们，正在打瞌睡。

苏婉轻轻推开格栅，跳下去，落地无声。守卫惊醒，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苏婉从后面捂住嘴，匕首横在喉咙上。

“别动。”苏婉低声说，“林雪在哪里？”

守卫浑身发抖，指了指其中一个屏幕。屏幕显示顶层的一个房间，林雪坐在办公桌后，正看着什么文件。她身边站着一个人——沈清阳。她穿着白大褂，表情平静，但眼神依然空洞。

沈清月的心揪紧了。她想喊，但捂住嘴。

苏婉打晕守卫，把他捆好塞进角落。然后她坐到监控台前，快速操作。屏幕上弹出登录界面，需要密码。

“试试她的生日。”沈清月说。

苏婉输入林雪的生日，错误。输入“凤凰计划”的英文，错误。输入“清阳”，错误。她想了想，输入一串数字：7190312。

密码正确。系统解锁。

沈清月愣住：“那是什么？”

“2019年3月12日。”苏婉说，声音低沉，“喀布尔那天。这是她的纪念日。”

屏幕上出现完整的船内系统。苏婉快速浏览，找到实验室的分布图、人员名单、实验数据、还有——警报日志。日志显示，十分钟前，有人从外部入侵了供电系统，触发了冷藏区警报。但日志末尾有一条备注：“已确认入侵者为苏婉，按计划放行，引导至顶层。”

沈清月倒吸一口冷气。

“是陷阱。”她说，“林雪知道我们来了，她在等我们。”

苏婉点头，但表情平静：“那就让她等。但在这之前，我们先拿点东西。”

她插入一个U盘——从网吧带来的，里面是她自己编写的病毒程序。程序开始复制船内所有数据，同时植入后门，能远程控制船的导航、动力、甚至自毁系统。

进度条缓慢移动：1%...2%...

“需要多久？”沈清月问。

“至少二十分钟。”苏婉说，“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林雪很快会发现监控室异常。”

话音刚落，对讲机响了。是林雪的声音：“监控室，报告情况。”

苏婉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模仿守卫的口音：“一切正常，博士。”

“苏婉和沈清月上船了吗？”

苏婉顿了一秒：“还没有发现。”

“继续监视。她们一定在船上。”

通话结束。苏婉放下对讲机，看着沈清月。

“她不确定我们在哪儿，但知道我们上船了。”苏婉说，“得在她找到我们之前，找到清阳，拿到解药。”

“但清阳和她在一起。”

“那就引开她。”苏婉在系统里操作，打开了船内几个区域的消防喷淋。警报响起，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呼喊。苏婉关掉监控室的灯，拉着沈清月回到通风管道。

“林雪一定会去查看情况，这是我们的机会。”

她们爬向顶层。管道在这里分叉，一条通往林雪的办公室，一条通往实验室。苏婉选择了实验室方向。

从格栅往下看，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摆满了各种仪器。最显眼的是中央的一个透明圆柱形容器，里面充满淡蓝色液体，浸泡着一个——人体。

沈清月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那是沈清阳。

或者说，是沈清阳的克隆体。和她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完美，像沉睡的公主。她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她还活着。

“这是……”沈清月颤抖着说。

“培育舱。”苏婉的声音冰冷，“她在用克隆体做实验。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清阳。看那边。”

苏婉指向实验室角落。那里有一个简单的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手脚被束缚带固定。是沈清阳，真正的沈清阳，瘦得脱形，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向通风口的方向。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月月。”

沈清月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想下去，但苏婉按住她。

“等等，可能有陷阱。”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门开了。林雪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守卫。她走到培育舱前，满意地看着里面的克隆体，然后转身看向床上的沈清阳。

“清阳，你的妹妹来了。”林雪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高兴吗？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你会进入一个新的、健康的身体，忘记所有痛苦，重新开始。这不是很好吗？”

沈清阳看着她，眼神空洞，但沈清月看见，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

长短，停顿，节奏。

摩斯密码。

沈清月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 .-- . .-. ..-. .-.. --- --- .-.

LOWER FLOOR。

楼下。

沈清阳在告诉她们，真的清阳在楼下。

那这个床上的是谁？克隆体？替身？

林雪似乎没发现沈清阳的小动作。她走到控制台前，输入指令。培育舱里的液体开始排空，克隆体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来。

“时间差不多了。”林雪说，看向通风口的方向，微笑，“清月，苏婉，你们看够了吗？要不要下来，我们谈谈？”

苏婉和沈清月对视一眼。被发现了。

但沈清月摇头，指着下面，用口型说：楼下。

苏婉点头，示意撤退。她们在管道里后退，朝楼下爬去。但管道在下一层被堵住了，是实心的隔板。她们只能原路返回，从实验室上层的通风口出去。

这一层是生活区，走廊空无一人。她们刚落地，就听见脚步声从两边传来。前后夹击。

“这边！”苏婉推开一扇门，是储物间。她们躲进去，关上门。脚步声经过，远去。

储物间很小，堆着清洁用品。沈清月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楼下是冷冻储存。”苏婉查看消防图，“但入口在另一头，得穿过半个船。”

“那也得去。”沈清月说，“姐姐在下面。”

苏婉看着她，然后点头。

她们悄悄开门，走廊空无一人。但刚走几步，广播突然响起，是林雪的声音：

“清月，我知道你在听。你想见姐姐，对吗？她在冷冻储存室，B-7区。但那里温度零下八十度，如果没有防护服，五分钟就会冻死。我给你准备了防护服，在中央控制室。来拿吧，一个人来。如果苏婉也来，我就关掉制冷系统，让你姐姐永远睡在冰里。”

广播结束。沈清月看向苏婉。

“她在挑拨。”苏婉说。

“我知道。但她说的是真的，冷冻储存确实需要防护服。”沈清月说，“我去控制室，你去冷冻储存。我们分头行动。”

“不行，太危险。”

“这是唯一的机会。”沈清月握住苏婉的手，“相信我，我能应付。你去找姐姐，带她离开。然后来接我。”

苏婉看着她，眼睛里是挣扎和痛苦。然后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把枪，递给沈清月。

“拿着。如果有危险，开枪，我会听见。”

“嗯。”

她们在走廊分开。沈清月朝中央控制室跑去，苏婉朝冷冻储存室。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诡异。沈清月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控制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很大，全是屏幕和控制台。房间中央，放着一套白色的防护服。防护服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沈清阳。

但和楼上那个不一样，这个沈清阳穿着普通的衣服，脸色红润，眼神清明。她看着沈清月，微笑。

“月月。”她说，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沈清月愣在原地，枪口垂下。

“姐姐？”

“是我。”沈清阳走近，伸手想摸她的脸，但沈清月后退一步，枪口抬起。

“证明。”

沈清阳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