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六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我背你去医院,路上你一直哭,我就给你唱歌,唱《小星星》。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胳膊已经打好石膏。你说,姐姐,我梦见星星掉进河里了。”
沈清月的眼泪掉下来。那是只有她们俩知道的事。
“还有,”沈清阳继续说,声音温柔,“你十五岁生日那天,我说要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你猜是书,是衣服,是化妆品。但我送你的是一个指南针。我说,月月,以后无论你去哪里,迷路了,就看看这个指南针,它会带你回家。因为家在北边,永远在北边。”
沈清月的手在抖。枪掉在地上。她扑进沈清阳怀里,放声大哭。
“姐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我活着,但时间不多了。”沈清阳抱住她,很紧,“月月,听我说。林雪在我的大脑里植入了一个控制器,她随时能让我失去意识,或者控制我的行动。所以我不能跟你走,但你必须走。冷冻储存里没有解药,那是个陷阱。真正的解药在林雪身上,是一支注射剂,蓝色液体,标签上有个凤凰图案。你得拿到它,否则你体内的干细胞会继续生长,最多三天,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沈清月抬头,泪眼模糊:“另一个人?”
“我。”沈清阳说,眼泪也掉下来,“她会用你的身体,承载我的意识。我会‘活’过来,但你会消失。月月,我宁愿死,也不要这样活。所以你必须拿到解药,然后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
“那你呢?”
“我拖住她。”沈清阳擦干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遥控器,“这是控制器,能暂时瘫痪船的动力系统。我会在她追你们的时候启动,为你们争取时间。但只有一次机会,只能瘫痪十分钟。你们得在这十分钟内,到甲板,放下救生艇,离开。”
“不,我们一起走——”
“我不能走。”沈清阳按住她的肩膀,“控制器和我的生命体征相连,如果我离开船超过五百米,或者死亡,它会自动引爆船上的炸药。整艘船,包括港口,都会被炸毁。月月,我不能让你和苏婉陪葬。”
沈清月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沈清阳吻了吻她的额头,“姐姐爱你,永远爱你。但现在,你得坚强。为了我,为了苏婉,为了你自己——活下去。”
她推开沈清月,把防护服塞进她怀里。
“穿上,去冷冻储存找苏婉。告诉她,计划不变,但目标改成林雪身上的解药。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明白吗?”
沈清月点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穿上防护服,虽然笨重,但能保暖。沈清阳最后看了她一眼,微笑,然后转身离开控制室。
沈清月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擦干眼泪,捡起枪,朝冷冻储存室跑去。
冷冻储存室在船的最底层。温度极低,门一开,白色的冷气就涌出来。沈清月穿着防护服,依然感到刺骨的寒意。她打开头灯,照进里面。
房间很大,摆着一排排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是圆柱形的容器,像巨大的保温杯。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沈清月走近看,标签上写着:
PHOENIX-002,状态:冷冻胚胎
PHOENIX-003,状态:冷冻胚胎
……
PHOENIX-006,状态:冷冻胚胎
一共五个,加上苏婉是001,她是007,正好七个。林雪真的保留了所有实验体的胚胎。
房间深处有声音。沈清月走过去,看见苏婉正蹲在一个打开的容器前,里面是空的。她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沈清月,松了口气。
“你没事。”苏婉站起来,“但这里没有清阳,只有这些——”
她看见沈清月脸上的泪痕,停下。
“怎么了?”
沈清月把姐姐的话复述了一遍。苏婉的脸色越来越沉。
“控制器……炸药……”苏婉握紧拳头,“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同归于尽。”
“但她说能瘫痪动力系统十分钟,让我们离开。”
“十分钟不够到安全距离。”苏婉说,“而且林雪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得先拿到解药,再想办法。”
“解药在林雪身上。”
“那就去找她。”苏婉说,拉起沈清月,“但在此之前,我们得毁掉这些胚胎。不能让她再制造更多的悲剧。”
她拿出□□,设置在冷冻容器旁,定时五分钟。然后两人离开冷冻储存室,朝上层跑去。
刚回到生活区,就听见广播再次响起:
“清月,苏婉,游戏时间结束。来顶层,我们做个了断。带上清阳,我们一起。”
广播结束的同时,整艘船的灯光突然闪烁,然后变成暗红色。应急灯亮了,警报响起,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
“她发现我们动了胚胎。”苏婉说,“得抓紧时间。”
她们朝顶层跑去。电梯不能用,只能爬楼梯。楼梯间有守卫,但不多,被苏婉迅速解决。爬到顶层时,沈清月已经气喘吁吁,防护服很重,汗水浸透了内衬。
顶层只有一个房间,门开着。她们走进去,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一半是实验室,一半是起居室。林雪坐在中央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蓝色液体,标签上有凤凰图案。
解药。
而沈清阳站在她身边,眼神空洞,像被控制住了。
“欢迎。”林雪微笑,“我的三只凤凰,终于聚齐了。”
苏婉举起枪,对准林雪。
“放了清阳,交出解药。”
“否则呢?”林雪挑眉,“杀了我?那清阳会立刻死,控制器会引爆整艘船。而且,没有解药,清月三天后就会变成清阳。你确定要赌?”
苏婉的手在颤抖,但没有放下枪。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林雪站起来,走到沈清阳身边,手指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想要一个家,一个不会离开我,不会背叛我,不会死的家。你们三个,就是我的家人。清阳是我的智慧,苏婉是我的力量,清月是我的……未来。”
她看向沈清月,眼神狂热。
“我会用清月的身体,孕育出完美的后代,结合你们三个的优点。那将是新人类的起点,是我的‘凤凰家族’。我们会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死亡的乐园。永远在一起。”
沈清月感到一阵恶心。她看着姐姐,姐姐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恢复了清明,然后再次空洞。她在反抗,但反抗不了。
“你疯了。”沈清月说。
“不,我是先驱。”林雪说,举起注射器,“现在,选择吧。清月,过来,注射解药,然后我们开始新生活。或者,拒绝,看着苏婉和清阳死在你面前。”
沈清月看向苏婉。苏婉对她摇头,用口型说:别信。
但沈清月看着姐姐,看着苏婉,看着林雪手里的解药。如果注射解药,她能活下去,但姐姐和苏婉会死。如果不注射,三天后她会变成姐姐,而苏婉和姐姐可能还有机会……
不。
她不要这样的选择。
沈清月突然笑了。她放下枪,举起双手,朝林雪走去。
“我选第三个选项。”她说。
林雪愣住。
沈清月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注射器。林雪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期待。
就在沈清月的手指碰到注射器的瞬间,她突然转身,把注射器扔向苏婉,同时扑向林雪,把她撞倒在地。
“苏婉!解药!”
苏婉接住注射器,但没立刻注射,而是冲向沈清阳,想带她走。但沈清阳不动,只是看着她们,摇头。
“走……”她说,声音嘶哑,“快走……”
林雪被沈清月压在身下,但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一个翻身就把沈清月掀翻。她从腰间拔出电击器,按在沈清月脖子上。
电流窜过全身,沈清月惨叫,抽搐。苏婉冲过来,一脚踢飞电击器,但被林雪掏出的手枪逼退。
“别动。”林雪说,枪口对准沈清月,“否则我杀了她。”
苏婉停住,但手指摸向口袋里的遥控器——沈清阳给的那个。
“放下枪,林雪。”苏婉说,“否则我瘫痪整艘船,我们同归于尽。”
林雪笑了。
“你不敢。因为清阳会死,清月会死,你也会死。而你舍不得她们死,苏婉。这就是你的弱点,你总是心软。”
苏婉看着她,然后缓缓放下枪。但她的手还在口袋里,按下了遥控器。
整艘船剧烈震动,灯光全灭,只有应急灯亮着。引擎声停了,船开始随波漂荡。
“你干了什么?!”林雪怒吼。
“给了我们十分钟。”苏婉说,冲向沈清月,把她拉起来,同时把注射器塞进她手里,“注射解药,现在!”
沈清月没有犹豫,撕开防护服,把注射器扎进大腿,按下活塞。蓝色液体注入体内,一阵冰冷的刺痛,然后是小腹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然后死去。
“不!”林雪尖叫,开枪,但苏婉推开沈清月,子弹擦肩而过。苏婉捡起枪还击,打中林雪的肩膀。林雪踉跄后退,撞在控制台上。
沈清阳突然动了。她扑向林雪,抢过她手里的控制器,狠狠摔在地上,踩碎。然后她转身,对苏婉和沈清月喊:
“走!炸药……我改了程序……十分钟后……整艘船会自毁……走!”
林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恢复了记忆……”
“从来没有失去过。”沈清阳笑了,眼泪流下来,“我只是在等,等她们来,等这个机会。林雪,你的游戏,结束了。”
她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船体深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是冷冻储存室,那些胚胎,被销毁了。
林雪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朝沈清阳扑去。但苏婉开枪,打中她的腿。林雪倒地,爬不起来,只是死死盯着她们。
“你们……毁了一切……”她嘶吼。
“不,是你毁了一切。”沈清阳说,走到沈清月面前,最后一次拥抱她,“月月,我爱你。现在,走。”
“姐姐——”
“走!”沈清阳推开她,对苏婉说,“带她走,苏婉。这次,别再失约。”
苏婉点头,拉起沈清月,朝甲板跑去。沈清月回头,看见姐姐站在控制台前,背对她们,肩膀在颤抖。
她们跑到甲板,救生艇已经放下。苏婉把沈清月推进去,自己解开缆绳,跳上去,启动马达。救生艇冲进黑暗的海面,朝港口驶去。
身后,“远洋希望号”开始倾斜。爆炸从内部传来,一个接一个,火光映红海面。在最后一声巨响中,整艘船断成两截,缓缓沉入海中。
沈清月跪在救生艇里,看着那艘船消失,看着姐姐消失在火光中。她没有哭,只是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苏婉抱住她,很紧。
“她自由了。”苏婉在她耳边说。
沈清月点头,靠在苏婉肩上,闭上眼睛。
救生艇靠岸时,天已经亮了。港口一片混乱,消防车、救护车、警车的灯光闪烁。她们混入人群,趁乱离开。
在城市的边缘,她们找了一辆废弃的车,苏婉用两根电线启动,驶离肯达里。沈清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里紧紧握着那支空的注射器。
“接下来去哪儿?”苏婉问。
沈清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向北。”
苏婉笑了。
“好,向北。”
车在晨光中行驶,朝着北方,朝着有雪的地方,朝着她们承诺过的未来。
而在她们身后的海面上,“远洋希望号”的残骸在缓缓下沉。在船体深处,冷冻储存室的废墟里,一个破碎的容器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苍白的手,从碎冰中伸出。
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凤凰图案。
手指动了动,然后握成拳。
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