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谁?”
“林小雨。让她查查今天进入魁北克的航班旅客名单,有没有可疑的亚裔女性,四十到五十岁,独行。”苏婉收起手机,“现在回家。”
家。她们租住的老公寓在三楼,有铸铁阳台和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道里的感应灯今天坏了,苏婉摸出钥匙,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手感不对。
太顺了。几乎没有阻力,像锁芯已经被打开过。
苏婉停住动作,对沈清月做了个“后退”的手势,自己则侧身贴在门边,轻轻推开门缝。屋内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她闪身进去,没有开灯。沈清月守在门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她听见苏婉在屋内走动,极轻的脚步,检查卧室、浴室、厨房,然后回到门口。
“进来吧。”苏婉打开灯。
公寓一切如常。沙发上的毯子还保持着早晨随意叠放的样子,书架上的书没有移位,厨房水槽里躺着两只没洗的咖啡杯。但苏婉走到门后,蹲下,用手机手电筒照向锁芯内部。
“被技术开锁过。”她低声说,“很专业,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但锁芯内部的划痕方向不对——正常的钥匙旋转是单向磨损,这个是多向的。”
沈清月感到一阵寒意,比外面的零下二十度更刺骨。
“丢了什么?”
苏婉摇头,开始仔细检查每个房间。抽屉没有被翻乱的痕迹,贵重物品(其实也没什么贵重物品)都在原处。直到她打开床头柜——里面放着沈清月正在写的手稿,那本关于她们故事的书。
稿纸整齐地叠放着,最上面一页是昨晚写的一段,停在苏婉在神庙里举枪对着太阳穴的场景。但在这页纸的右上角,多了一个极小的、用铅笔画的标记。
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像瞄准镜的准星。
沈清月拿起那页纸,手指颤抖。铅笔印很淡,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画的位置,正好在“苏婉”这个名字上方。
“她进来过。”沈清月的声音干涩,“看了我的稿子,留下这个标记。她在告诉我……”
“她在告诉你,她随时能碰到你。”苏婉接过那页纸,盯着那个标记,眼神冷得像冰,“冰雕不是意外。她在试探,在观察,在享受这个过程。”
窗外传来烟花升空的呼啸声,然后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房间。狂欢节还在继续,人们在庆祝冬天,庆祝生命。
而在这间温暖的公寓里,两个女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那个铅笔画的准星标记,知道她们偷来的平静时光,结束了。
苏婉撕碎了那页纸,扔进马桶冲走。然后她走回门口,从背包深处摸出一个小金属盒——林小雨给她们的,一直没动用过的报警器。
“我们要走吗?”沈清月问。
苏婉摇头,把报警器装回背包。“走,就暴露我们知道她来了。她会用更激烈的方式逼我们现身。”她走回来,握住沈清月冰冷的手,“我们留下。但规则变了。”
“什么规则?”
“不再躲藏。”苏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沈清月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愤怒,是狩猎者的专注,“她想知道我们在哪,在做什么。好,我们让她知道。但她每靠近一步,都会留下痕迹。而这次……”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
夜深了。狂欢节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在魁北克的夜空绽放又熄灭。沈清月躺在床上,听着苏婉在客厅里检查门窗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她坐在沙发上、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她不会睡。今晚不会,也许明晚也不会。
沈清月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冰雕女神坠落的慢镜头,那颗滚到她脚边的头颅,那个瞄准镜标记。然后,是更久远的画面:雨林里的蛇,沼泽里的吻,火山神庙的坍塌。
每一次,她们都活下来了。
这一次,也会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向客厅的方向,轻声说:“晚晚。”
“嗯?”
“明天早餐,我想吃你烤的玛德琳。烤焦的那种。”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苏婉很轻的笑声。
“好。睡吧。”
沈清月闭上眼睛。窗外的烟花终于停了,魁北克沉入冬夜最深的寂静。雪又开始下,细细密密,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道伤痕。
而在几个街区外的一间廉价旅馆里,一个女人摘下毛线帽,露出和林雪一模一样的脸。她坐在窗边,看着手里冲洗出来的照片——沈清月在冰雕前仰头的侧脸,苏婉警觉回眸的瞬间,她们交握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微光。
她拿起铅笔,在照片背面画下第二个标记。
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准星锁定了沈清月的太阳穴。
然后她拿起旅馆的信纸,开始写信。用法语写,字迹工整优美,像个真正的旅游作家在记录见闻:
“魁北克的冬天很美,美得残忍。冰雕在灯光下像钻石,但轻轻一推,就会碎成一地冰晶。今天看到一组很棒的冰雕,叫‘森林女神’。可惜,女神没能撑过这个夜晚。也许所有的完美,都注定破碎……”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纷飞的雪。
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