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北克的冬天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雪是厚重的油画颜料,一层层堆叠在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压弯了枫树的枝条。老城区的石板路被清扫得露出深灰的原色,两侧的雪墙却有一人多高。沈清月站在咖啡馆的玻璃窗后,看着街对面面包房升起的白色蒸汽,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短暂的云。
这是她们在加拿大的第一个冬天。
柜台后传来研磨咖啡豆的规律声响,接着是浓缩咖啡流入杯中的细簌声。苏婉今天尝试新的拉花——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她皱着眉盯着那杯失败品,然后抬眼,正对上沈清月在窗边偷笑的侧脸。
“笑什么?”苏婉把咖啡推过来,杯沿抵着沈清月的手指,温度恰好。
“笑某人的艺术细胞还需要进化。”沈清月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拭,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半辈子咖啡师——尽管三个月前,她连浓缩和滴滤都分不清。
“至少能吃。”苏婉从柜台下拿出烤焦的玛德琳蛋糕,理不直气也壮。
沈清月笑着咬了一口,焦苦味在舌尖化开。窗外,市政厅广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人群喧哗。今天是冬季狂欢节的第一天,老城会变成冰雕的童话王国,夜晚还有烟花和冰船游行。
“想去吗?”苏婉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清月犹豫了。人群。拥挤。陌生的面孔。三个月来,她们像两只惊弓之鸟,任何突然的声响、陌生的视线、不合时宜的敲门声,都能让心跳漏掉半拍。但总这样躲着,又算什么新生活?
“戴好帽子围巾,别离开我视线。”苏婉已经解下围裙,从挂钩上取下两件厚重的羽绒服——一件深蓝,一件炭灰,都是最普通的款式,扔在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
沈清月穿上深蓝色的那件,苏婉帮她拉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指尖擦过脖颈皮肤时,沈清月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动作太日常,太安全,安全得让她害怕这是偷来的时光。
“走吧。”苏婉戴上毛线帽,遮住短发,又给沈清月套上同款的帽子。镜子里的两个人,裹得只剩眼睛,像两只笨拙的企鹅。
广场上人比想象中多。冰雕在探照灯下晶莹剔透:巨大的城堡、展翅的天鹅、魁北克城的徽章、憨态可掬的博纳(狂欢节雪人吉祥物)。孩子们在冰滑梯上尖叫着冲下,情侣在冰雕拱门下接吻,哈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沈清月握紧苏婉的手。掌心相贴,体温透过手套的薄绒传递。苏婉的手很稳,带着她穿行在人流中,步伐不疾不徐,但眼睛始终在扫视——左边卖枫糖棒的小摊,右边拍照的游客,前方围成圈看冰雕表演的人群。
“看那个。”苏婉忽然停下,指向广场中央。
那是一组冰雕,主题是“森林女神”。高达三米的冰雕女性侧卧在地,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发梢化作潺潺溪流,溪边有鹿、鸟、松鼠等小动物冰雕环绕。雕刻精细得能看清女神睫毛的弧度,动物身上的毛发纹理。灯光从内部打出,整组冰雕泛着幽幽的蓝光,美得不真实。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沈清月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女神冰雕的头顶。苏婉拉着她往侧面挤,找到一个稍有空隙的角度——能看见女神低垂的眼睑,和唇边那抹神秘的微笑。
“像姐姐。”沈清月轻声说。
苏婉握紧她的手。她们都知道,沈清月记忆里的姐姐面容已经模糊,但那种温柔的感觉,那种保护者的姿态,和这尊冰雕有种微妙的神似。
就在这时,沈清月感觉有人在看她。
不是随意的一瞥,是专注的、持续的注视。她猛地转头,视线穿过人群缝隙——对面冰雕城堡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深棕色羽绒服,米色毛线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围巾严实裹着下巴。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相机,镜头却不是对着冰雕,而是对着……她们这个方向。
不,也许只是错觉。可能是在拍冰雕,她们恰好入镜。
沈清月想告诉苏婉,但再转头时,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城堡阴影里空空如也,只有雪地上几枚新鲜的脚印,很快被新落下的人迹覆盖。
“怎么了?”苏婉察觉到她的僵硬。
“没什么。”沈清月摇头,强迫自己放松,“可能有点冷。”
苏婉解开自己的围巾,要给她加上。沈清月拦住她:“不用,我们去看别的吧。”
她们转身离开女神冰雕。走出几步,沈清月忍不住回头——
冰雕女神依然侧卧在那里,蓝光莹莹。但在她头顶上方,支撑巨大冰发的那根主支架,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灯光效果吧。冰雕内部有灯光在变换,造成视觉错觉。
“小心!”苏婉突然拽了她一把。
一个滑冰板的孩子从旁边冲过,差点撞上沈清月。孩子笑着道歉,又滑远了。就这么一打岔的工夫,身后传来惊呼。
沈清月回头。
女神冰雕头顶那根支架,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倾斜了。
起初很慢,像慢镜头。支架连接的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被喧闹的人声掩盖。只有最靠近的几个人察觉不对,开始后退。然后是更多的碎裂声——不是清脆的,是沉闷的、来自内部的开裂声。
“后退!后退!”有工作人员用法语大喊。
人群像退潮般向后涌。苏婉把沈清月护在怀里,跟着人流后退,但眼睛死死盯着那尊冰雕。
支架彻底断裂了。
三吨重的冰雕头部失去支撑,在重力作用下加速坠落。目标点——正是沈清月刚才站立的位置。如果苏婉没有因为那孩子拉她一把,如果她们还站在那里……
轰——
冰雕头部砸在地面,碎冰四溅,像一场小型的爆炸。破碎的冰晶在灯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美得致命。女神的头颅滚了几圈,停在沈清月脚边不到两米的地方。那双雕刻精美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空。
人群寂静了一秒,然后是更大的喧哗。工作人员冲上前拉警戒线,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孩子的哭声、人们的议论声、警笛声由远及近。
沈清月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颗破碎的头颅,看着冰里尚未熄灭的蓝色灯光。寒冷从脚底窜上来,冻住了血液。
意外吗?
冰雕在极寒天气下可能因内部应力不均而开裂。支架可能因为白天温度稍高、夜晚骤冷而产生微小位移。狂欢节人流量大,震动也可能……
“走。”苏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是拉着她离开现场,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她们穿过广场,拐进一条侧街,远离警灯和人群。苏婉在一家已经打烊的书店橱窗前停下,借着玻璃反光观察身后街道。没有人跟来。
“你看见了什么?”苏婉问,声音压低。
沈清月把那个拿相机的女人说了。苏婉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她们日常用的,是另一部老式按键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无法被追踪。她快速输入一条信息,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