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北克以北一百二十公里,圣安娜湖。十二月下旬,湖面冻得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玻璃,冰层厚达半米,能承载卡车。湖心有一座孤零零的钓鱼小屋,是当地人在冰钓季节用的,现在被苏婉租了下来,租期一周。
“这是最后的机会。”在前往湖边的车上,苏婉对沈清月说。车是租来的旧皮卡,后斗放着露营装备和几箱看似钓鱼工具的金属箱。“警方只能在外围布控,最近的支援点在三公里外。冰湖中央只有我们,和她。如果她来,就是一对一。如果她不来……”
“她会来。”沈清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屏蔽器。指示灯绿色,稳定,但她知道,这东西可能已经没用了。从刹车失灵那晚开始,她的闪回频率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暴风雨前的死寂,也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大脑深处完成了最后的连接。
“你确定要这么做?”苏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清月转头看她。苏婉今天穿了白色的雪地迷彩,几乎与窗外的雪景融为一体。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只有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确定。”沈清月点头,“陈哲的U盘里提到,清道夫-7有强迫性的完美主义倾向。她不会允许任务以‘意外’结束,她要亲眼确认结果,亲手完成‘回收’。而冰湖小屋——孤绝,空旷,无处可逃——这对她来说是完美的舞台。她不会拒绝。”
“但也是完美的陷阱。”苏婉握紧方向盘,“如果她带来帮手,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那我们就死在一起。”沈清月轻声说,然后笑了,“但不会的。我们会活下来,抓住她,结束这一切。”
苏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在沈清月的手上。很暖,有薄茧,虎口处有新添的伤疤。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保护欲。
车停在湖边的小停车场。放眼望去,圣安娜湖无边无际,冰面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钓鱼小屋在湖心,像棋盘上的一颗孤子。从岸边到小屋有一条被雪地摩托压出的痕迹,是昨天苏婉和警方布控时留下的。今天,痕迹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
“通讯器。”苏婉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微型耳麦,塞进沈清月右耳,另一个塞进自己左耳,“测试。”
“听得到。”沈清月说。耳麦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还有远处警方指挥车里的低语。
“记住,一旦冰面爆炸,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管我,立刻向东北方向跑。那里冰层最厚,警方在岸边准备了快艇,冰面一破就下水来接你。”苏婉盯着她的眼睛,“这是命令,清月。”
沈清月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只是凑过去,吻了吻苏婉冰冷的嘴唇。
“等我信号。”苏婉最后抱了抱她,然后下车,背起装备,沿着湖岸向预定的埋伏点走去——一片枯树丛后的雪堆,距离小屋八百米,视野清晰,但有自然掩护。
沈清月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白色身影消失在树丛后。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背起自己的小包,踏上冰面。
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风很大,从湖面毫无遮拦地刮过,像刀子割在脸上。沈清月拉高围巾,低着头,一步步走向湖心的小屋。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冰层下湖水的脉动——深沉,黑暗,等待吞噬一切。
小屋很简陋,木结构,有铁皮烟囱,门口堆着柴火。她推门进去,生起小铁炉。木柴噼啪燃烧,屋里很快暖和起来。她脱掉外套,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摊开笔记本,假装写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炉火在烧,风声在呼啸,冰面偶尔传来遥远的开裂声。沈清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是看着窗外苍白的天地,等待。
耳机里很安静。偶尔有苏婉的呼吸声,和警方调度员压低声音的确认:“A点就位。”“B点就位。”“无人机升空,热成像开启,未发现异常。”
一小时。两小时。正午时分,天色反而更暗了,云层低垂,像要下雪。沈清月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苏婉的声音,紧绷如弦:
“她来了。”
沈清月立刻坐回窗边,低头假装写字。眼角余光瞥向窗外——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起的雪雾。然后,在东南方向约三百米处,一个黑色的小点出现在冰面上。
是个雪地摩托。单骑,骑手穿着黑色滑雪服,戴全盔,看不清脸。摩托速度不快,很稳,径直朝小屋驶来。
“是她。”苏婉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摩托型号是改装过的,有额外的储物箱,可能装装备。她一个人,暂时没发现同伙。无人机确认湖面没有其他热源。”
沈清月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强迫自己继续“写作”,手指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
摩托在距离小屋五十米处停下。骑手下车,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黑色金属箱,背在背上。然后她开始步行,走向小屋。步伐均匀,不疾不徐,像在散步。
沈清月看清了她的脸——或者说,头盔下的半张脸。全盔的护目镜是深色的,但能看见下巴的线条,和林雪一模一样。但更瘦,更利落,像刀削出来的。她的动作有一种非人的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冰面最坚实的位置,避开所有潜在的薄弱点。
三十米。二十米。
沈清月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刚发现她。她做出惊讶的表情,抬手示意,然后转身去开门。
“别开门。”苏婉在耳机里说,“等她到门口。”
沈清月的手停在门把上。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台阶前停下。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清道夫-7。
她比沈清月高半个头,黑色滑雪服裹着瘦削但结实的身体。头盔已经摘了,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让沈清月呼吸停止的脸——就是林雪,但更年轻,更冷,眼神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她看着沈清月,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精准的弧度,像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沈清月。”她的声音和林雪一样,但更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或者,我该叫你007?”
“你是谁?”沈清月后退一步,让出进门的路。
清道夫-7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她的眼睛快速扫过小屋内部:炉火,桌子,床铺,墙角的背包。然后她看向沈清月,那个微笑加深了些。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007。妈妈在等你。”
“林雪已经死了。”沈清月说,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按下了藏在袖口的信号发射器——给苏婉的信号:目标确认,可以行动。
“林雪死了,但凤凰永生。”清道夫-7放下金属箱,打开。里面不是武器,是几管注射剂,和一个头盔状的设备,连着复杂的导线。“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成为主节点,带领姐妹们进入新时代,这是你出生的意义。”
“我没有姐妹。”沈清月继续后退,靠近窗边。
“你有。十三位,都在等你。”清道夫-7拿起一管注射剂,针尖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寒光,“只是你忘记了。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用这个,你会忘记痛苦,忘记逃亡,忘记……她。然后你会记起真正的自己,真正的家人。”
她向前一步。就在这时,沈清月看见了——清道夫-7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屏蔽器。但指示灯是红色的,而且屏幕上有复杂的读数在滚动。
她在反向利用屏蔽器。不是屏蔽信号,是在增强信号,寻找沈清月神经接收集的精确频率。
“你在试图连接我。”沈清月说。
“聪明。可惜晚了。”清道夫-7微笑,举起注射剂,“别反抗,不会疼。你会睡一觉,醒来就在挪威的种子库,和姐妹们在一起。我们会给你一个新名字,新人生,新的……爱。”
最后那个字,她说得像在念说明书。
沈清月看了一眼窗外。冰面上什么都没有。苏婉在哪里?警方在哪里?
“你在等救援?”清道夫-7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了,“他们不会来了。来这里的路上,我放了三枚□□在他们的指挥车下。现在,他们应该正忙着拆弹,或者……已经炸了。”
沈清月的心脏骤停。
“至于你那个小保镖,”清道夫-7转向东北方向,那个苏婉埋伏的树丛,“她在那里,对吧?雪地迷彩,伪装得很好。但很可惜,我在冰层下埋了铝热剂,遥控引爆。现在,只要我按下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冰面会炸开,她会掉进冰窟。水温零下二度,人会在三分钟内失温,五分钟内失去意识,十分钟内死亡。你想看她死吗,007?”
沈清月盯着那个遥控器,血液在耳中轰鸣。然后她笑了。
“你犯了一个错误。”她说。
“哦?”
“你太自信了。”沈清月向前一步,离开窗边,走向炉火,“你以为你算到了一切。但你忘了,我也是林雪的‘作品’。我可能没有你的训练,没有你的冷酷,但我有一样你没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