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桦林度假村回到魁北克市区后的第三天,沈清月开始看见那些画面。
起初是零星的闪回,像老电影里跳帧的片段。她正在咖啡馆里擦拭杯子,水汽模糊了玻璃,然后水汽后面浮现出金属墙壁、闪烁的指示灯、淡蓝色的液体。她眨眼,画面消失,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滑落。
“没事吧?”苏婉在柜台后抬头,手里拿着刚磨好的咖啡粉。
“没事。”沈清月摇头,把杯子放稳,“手滑了。”
那天晚上,画面变得更清晰。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培养舱,每一个舱里都躺着一个女人——她们的脸都一样,和她一样,是沈清月。不,更年轻,更苍白,闭着眼睛,像在沉睡。培养舱排列成螺旋形,向房间中心延伸,而中心位置是空的,只有一个连接着无数管线的金属座椅,椅子上有干涸的血迹。
她(梦里的她)走向那个空椅子,手指拂过扶手。金属冰冷,血迹暗红。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是林雪的声音,但不是从耳朵传来,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
“欢迎回家,清月。你的姐妹们都在等你。”
她惊醒,冷汗浸透睡衣。身旁,苏婉睡得很浅,立刻睁开眼。
“做噩梦了?”
“嗯。”沈清月蜷缩进她怀里,身体在抖,“梦见……很多个我。在罐子里。”
苏婉抱住她,手指轻抚她的背。“只是梦。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但沈清月知道不是。那些画面太清晰,细节太真实——培养舱上闪烁的数字编号(PH-007-13,PH-007-22,PH-007-09),空气里消毒水的浓度,地板材质是防静电的灰色复合材料。这不是梦能编造出来的。
这是记忆。被屏蔽器压抑,但正在缓慢渗出的记忆。
她开始更频繁地“看见”。在超市排队时,货架的缝隙会突然变成培养舱的观察窗;在洗澡时,水流的声音会幻听成营养液循环的汩汩声;甚至在和苏婉接吻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看见自己躺在那个金属椅子上,有针管刺入后颈。
但她什么也没说。苏婉已经够累了,每天检查门窗、食物、水源,夜里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守在窗边或盯着监控屏幕。沈清月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
直到第四天夜里,苏婉听见她说梦话。
那时苏婉在客厅,用笔记本电脑调取市区各主要路口的监控记录,试图找到那辆黑色SUV的踪迹。卧室门开着,她听见沈清月不安的翻身,然后是含糊的呓语。
起初听不清。苏婉放下电脑,走到卧室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沈清月苍白的脸上。她眉头紧锁,嘴唇在动。
“……编号……13号样本……神经接驳完成度……87%……”
苏婉僵在门口。
“……母体同步率不足……需要……需要更多干细胞……”
沈清月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词都像冰锥扎进苏婉心脏。她走到床边,蹲下,握住沈清月的手。手心全是汗,冰冷。
“清月,醒醒。”
沈清月没醒,反而陷入更深的梦魇。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开始抽搐。
“……不要!我不是……我不是容器!放开我——”
“清月!”苏婉摇晃她的肩膀。
沈清月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她盯着苏婉,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几秒后,眼神才慢慢聚焦,然后涌上巨大的恐惧。
“我又看见了……”她喘息道,眼泪涌出来,“苏婉,我脑子里有东西……不是我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是林雪的……还有那些……”
“那些什么?”
“那些‘我’。”沈清月抓住她的手,指甲陷进皮肤,“很多个我,苏婉,在罐子里,在等待……等待被激活,或者被销毁。我是……我是编号7,但不止我一个。还有很多,很多个……”
她语无伦次,但苏婉听懂了。她抱住沈清月,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她的背。
“听我说。明天,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告诉我们真相的人。”
次日下午,她们开车前往蒙特利尔。路上,苏婉才告诉沈清月要去见谁。
“他叫陈哲,美籍华裔,神经生物学家。十五年前曾在林雪的研究所工作,参与过早期‘凤凰计划’。三年前叛逃,现在在国际刑警的保护下隐居。林小雨给了我联系方式,但警告我,他可能不会说真话,或者……说的真话我们不想听。”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见他很危险。”苏婉盯着前方的路,雪后初晴,高速上的车不多,“林雪的人可能监视他,我们去找他,等于暴露行踪。但你需要答案,清月。如果那些记忆继续涌出来,你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最后崩溃。”
沈清月沉默。窗外,积雪的田野飞速后退,偶尔有农舍的红色屋顶点缀在纯白之中。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静,但她的大脑正在变成战场,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她的,和林雪的。
不,不止林雪。还有那些“姐妹”的记忆。
她闭上眼睛,试图捕捉刚才闪过的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在记录数据,侧脸很眼熟,是……沈清阳。姐姐在记录什么?培养舱的编号,生命体征,脑波图谱。然后姐姐转身,对镜头(梦里的她)说:“月月,记住,无论妈妈说什么,你都是人,不是编号。”
然后画面扭曲,姐姐的脸变成林雪的,声音冰冷:“编号007,你的使命是成为完美的节点。情感是瑕疵,记忆是负担。让我们帮你清除。”
沈清月猛地睁眼,大口喘气。
“又来了?”苏婉从后视镜看她。
“嗯。”沈清月擦去额头的冷汗,“越来越频繁。而且……不只是看见,有时候能‘感觉’到。就像刚才,我感觉到针扎进脖子,很疼,很冰。”
苏婉的手握紧方向盘。“就快到了。坚持住。”
陈哲住在蒙特利尔老港区的一栋公寓里,三楼,窗户对着圣劳伦斯河。苏婉按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用法语问:“谁?”
“苏婉。林小雨介绍来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门锁开了。她们上楼,楼道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油漆味。301室的门虚掩着,苏婉推开,手按在腰后的枪上。
客厅很简陋,但整洁。书架上堆满了专业书籍和论文,墙上挂着神经网络的示意图。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腿上盖着毯子。他的左腿裤管是空的。
“陈博士。”苏婉关上门,但没有往里走。
陈哲打量她们,目光在沈清月脸上停留了很久。“像,真像。特别是眼睛。”他叹气,转动轮椅面向窗户,“林小雨说你们会来。坐吧,茶在桌上,自己倒。”
沈清月没动。她看着陈哲的背影,那种熟悉的、属于实验室的疏离感扑面而来。这个人身上有和林雪一样的气场——理性,冰冷,将一切都视为观察对象。
“我们知道你参与过凤凰计划。”苏婉开门见山,“我们需要知道关于‘清道夫’项目的一切。”
陈哲的肩膀僵了一下。“你们不该问这个。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们已经快死了。”沈清月开口,声音平静,“有人要杀我们,用的是林雪教的手段。而且,我脑子里有东西在苏醒,是记忆,但不是我的。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才能对抗它。”
陈哲缓缓转过身,眼睛透过镜片盯着她。“你开始闪回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有接受过‘意识备份’的个体,在屏蔽减弱后都会经历这个阶段。记忆碎片从潜意识浮上来,像沉船残骸浮出水面。”陈哲推动轮椅,靠近一些,“你看见什么了?培养舱?编号?还是……手术台?”
“都有。”沈清月握紧拳头,“我还看见我姐姐,沈清阳。她在记录数据。”
陈哲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清阳是个好人。她不该死的。”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我知道林雪说她怎么死的,和真相可能是两回事。”陈哲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但今天不是来谈清阳的。你们问‘清道夫’——好,我告诉你们,然后你们离开,永远别再回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