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肋下挨了一脚。
“装死?”
那声音就在头顶,酒气熏人,尾音被寒风吹散。
沈砚醒来时,半张脸埋在雪里。
那雪经白日车辙脚印碾过,混着泥水草屑、马粪腥气,糊得他嘴角发苦。
寒意如针,直入骨髓。
他没有睁眼,先听声息。
三人。
左前方那人呼吸粗,鼻音重,显见冻得厉害;右边那人靴底碾雪,声响极轻,重心偏后,手中似有重物;离他最近的这个刚踹过他,脚步虚浮,醉意浓重。
巷窄墙高,积雪吸声,更鼓声遥遥传来,远处一盏残灯将熄未熄,檐角冰凌折出半道冷光。
附近再无旁人。
沈砚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唇边散开,薄薄一层——这具身体冻得太久,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
“沈小旗。”左前方那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不管你,沈家不认你,北镇抚司也不会替你还银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旗,北镇抚司。
沈砚眼皮下瞳孔微微一动。
紧接着,记忆不由分说地砸进脑中——人名、地名、债契、辱骂、馊饭、破棉衣,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飞鱼服。
原主留给他的最后一段记忆,是在赌坊后巷被人按着头往墙上撞。之前是嫡兄身边的管事诱他去“试试手气”,再之后是签了一张契条。等回过神来,利滚利已变成了三十七两六钱。
他叫沈砚,字观止。
十八岁。
宣平伯府沈家庶子。
锦衣卫北镇抚司候补末等小旗。
欠了赌坊三十七两六钱银子。
不对。
不是他欠的,是原主欠的。
上一刻,他还坐在档案室里,盯着一桩二十年前的连环命案,熬到天快亮。
他刚刚重新标完第四名死者的失踪路线,准备去倒第三杯咖啡,荧光灯管忽然闪了两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看时间,指尖触到的却是粗糙的棉布——
灯灭了。
再睁眼,就是这里。
崇祯十三年,腊月。
京师的天像漏了,雪下了整整七日,城墙根下的冻尸堆了一层又一层。白日里铲雪杂役疲于奔命,到了晚上,街上几乎不见行人,连城南妓馆的灯笼都少了好些颜色。
“说话啊。”最近那人又踢了他一下,“哑巴了?”
沈砚顺着那一脚轻轻蜷起,疼。
左肋未必彻底断开,但至少是裂了。右手冻得发木,左肩酸痛,所幸还能动。后脑受过撞击,血已经半凝,但眼前没有重影,暂时可以排除严重颅内伤。
他还能跑。
但跑不远。
前世,沈砚上过警校基础擒拿课,后来也跟外勤组跑过不少现场,可惜学艺不精,眼力见长,体力还是只停留在扛得住熬大夜的程度。
右边那人开口:“别废话了。大哥说了,今夜要么拿银子,要么拿他一根手指回去。锦衣卫的手指,也算是个稀罕物件。”
沈砚睫毛上沾着雪,闻言微微一颤。指尖反射性地动了动,触到怀里一角硬纸。
那东西塞在衣襟内侧,被雪水浸得半湿——那是前日领衣牌时,原主从纸篓里捡来的一份旧塘报。
原主不识几个字,只认得上头有“辽东”“饷银”“兵败”之类的字眼。捡它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想拿去旧纸铺换两文钱。
两文钱。
沈砚无声苦笑。
最近那人冷哼一声,弯腰来抓他的头发——
手快碰到他的一瞬,沈砚睁眼,先看向那人双脚。
那人右脚站得太靠前,膝盖微屈,靴面有明显裂痕,鞋底边缘磨损严重。雪地里这样站着,重心不稳,力气越大越容易栽。
沈砚右手抓起一把雪,混着泥水狠狠甩向他眼睛。那人骂声尚未出口,沈砚已经翻身扑起,肩膀撞进他腰腹。
两人一起摔向墙根。
右侧那人见状抬手,昏暗光影中一棍劈下。然而沈砚没往后躲,却是往前一贴。棍子擦着他后背落空,重重打在同伴肩上。
“你他娘——”
沈砚回身一肘,顶在那人喉结下方。他手上没劲,力道不重,难以致命,不过却也足够让人瞬间失声窒息。
他夺路要逃,第三个人却比他想象中反应更快。
左前方那人摸出一柄短刀,拦在巷口,刀口银光一闪,眼仁泛红:“还敢还手?”
沈砚刹住脚步,背贴着墙,胸口起伏中,左肋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刀在前,棍在右,身后倒下那人很快就会缓过气来。
三息之内不破局,就只能拼命了。
沈砚的手指还压在怀里那份塘报上。
雪水渗透纸背,指腹下有些黏。不知怎么,他竟想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这念头来得不是时候。
沈砚垂眼。
衣襟缝隙里露出半截湿透的塘报。纸面灰白,墨字被水晕开,糊成一片。可就在那陈旧墨迹旁边,有一行极细的朱红小字,正从纸中渗出。
「别看刀,看脚下。」
沈砚眼神一凝。
那不是原本塘报上的字。
字距、墨色、笔锋、纸面受潮后的晕染程度,对于他这样的老痕检来说,看一眼就足够印到脑子里了。这行朱红小字墨迹太新,笔锋太利,与其他字迹截然不同。
持刀那人逼近一步,抹了把鼻子:“沈小旗,兄弟几个也不为难你。手伸出来,咱们砍完就走。”
沈砚低头看向脚下。
雪被踩得半凝半化,泥水下隐约露出半块青砖。
不是墙上掉下来的整砖,而是裂开的大半截断砖,斜斜嵌在地里,一端翘起。
朱红小字又浮出一行。
「右脚踩砖尾,左手撑墙,俯身。」
没有任何常理能够解释这种现象。
但它说得对。
残砖的位置、角度,结合对方前冲的步幅,三者正好能形成一个极短的失衡点。
短刀刺来的瞬间,沈砚右脚狠狠跺下。
砖尾撬棍似顶起另一头,旋即另一块砖脱嵌飞出,带出一蓬碎泥与雪沫。
那人本能低头看去,步子一乱,沈砚左手撑墙,整个人贴着刀锋下沉,肩膀撞向对方膝侧。
咔的一声轻响——膝关节错位。
对方惨叫着跪下。
沈砚当即夺过短刀,反握刀柄,横在身前。
另外两个人终于不敢再动了。
风雪翻卷,天光昏沉,窄巷里血腥气弥散不退。方才还死狗似的瘫倒在地的少年,此刻竟执刀而立,还敢与他们三人正面对峙。
沈砚脸色苍白,唇边带血,目光沉静,嗓音因为伤势和寒冷还有些哑:“还要手指吗?”
另外三人没有动。
“还是想要我的命?”沈砚盯住三人,呸出一口血沫,微微眯起眼睛,“你们打算留下几个陪我。”
被击中喉咙的那人捂着脖子,眼里全是惊惧。持棍那人看看地上痛呼的同伴,又看看沈砚手里的刀,终于骂了一声,拖起人往后退。
“姓沈的,你等着!”
沈砚看着三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雪幕里,直到脚步声远了,他才拄着短刀,慢慢靠回墙上。
他弯腰咳了一声,喉间再次涌上一点血腥味。不过还好,他抿了抿嘴,那应该是口腔或咽喉位置有细微出血点,不是内脏问题。
还能走。
沈砚按住左肋,另一只手把怀里的塘报抽出来。
雪粒落在纸上,朱红小字还在,没有被雪化开,颜色却已经淡了许多。
这是写字的人气力不足,还是这纸、墨有什么特殊,抑或这字显形本身有时间限制,他一时无从分辨。
沈砚低声喃喃:“是谁写的?”
一阵风猛地从巷口灌入,吹灭了檐角灯笼里最后一点火星。
没有人回答。
然而塘报页脚处,逐渐模糊的朱红墨字下方,又慢慢渗出三个同色小字。
「快回家。」
沈砚扫视四周,克制住继续探究的念头,将塘报塞回怀里,拎起短刀,转身往记忆中的“家”走去。
所谓“家”,在京师南城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里。一间半塌的小屋,门板歪斜,窗纸破了三处,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除了住的是活人,其他地方看起来跟棺材也差不了多少。
这一带的房子都是这副模样。城南本就是穷苦人扎堆的所在,靠近外城城墙,连巡街卫戍都懒得踏足。夜深了,零星几间屋子亮着灯,隐约传出婴啼和低咳,很快又被风雪压了下去。
沈砚走到门口时,屋里灯还亮着。
他刚抬手,门先从里面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内,披着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她看见沈砚,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少爷!”
沈砚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妇人已经一把扶住了他,话声又快又抖:“这是怎么弄的?谁打的?是不是赌坊那些杀才?老奴就知道,他们今晚不会善罢甘休……你说你一个人出去做什么?这天,这雪!您这条命不要了不成?”
张婆,原主乳母。
沈家祖上是靖难旧勋,因从龙有功封为宣平伯,赐第京师。后来几代承爵,到了崇祯年间,爵位仍在主支,却早无兵权,只剩一座伯府和一副旧勋门第的空架子。沈砚这一房是宣平伯府旁支,祖父那一代分出去后便渐渐败落。沈父靠本家荫庇补过一个闲散差事,官不高,架子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