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生母早亡,沈父子女众多,懒得管他,便更遭嫡母厌弃。张婆从他五岁起就跟着他,被赶出沈家后,也一路跟到了这间破屋里。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沈砚喉咙动了动。
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应。
他不是原来的“沈砚”。可眼前这老妇人的眼泪是真的,握着他的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节因常年劳作变了形,也是真的。
沈砚挪开眼,最终只说:“没事。”
张婆哭得更厉害:“都这样了还没事?少爷从小就是这脾气,疼也不说,苦也不说,天塌下来都只说没事。快进来,老奴烧了水,赶紧暖暖。”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靠边一张开裂的窄榻,屋角一只掉漆的矮柜,中间一张缺角的木桌,墙边堆着半袋炭渣。另一头灶上煨着一锅稀粥,锅里米粒恨不得一眼就能数清。
张婆扶他坐下,转身去拿布巾,洇了热水给他擦洗。
沈砚没有拒绝,他需要处理伤口,也需要时间整理记忆。
遭了一顿打,衣服上又是血又是泥,破破烂烂已经不能穿了。张婆索性沿着破口剪开,看见青紫与血口,低声骂了几句,又怕惊着谁似的,很快压低声音。
张婆的动作已是极尽轻柔,可这具身体仍旧疼得厉害。
沈砚一声没吭。
疼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
沈砚坐在那点油灯下,一边让张婆处理伤口,一边抬眼看桌面。一方旧砚,砚底压着一层干墨;秃笔,半张欠契,一本《大诰》残页,一枚裂边铜钱,还有几张一看就是从北镇抚司带回来的废纸。
纸上字迹都是黑墨写的。
“张婆。”
“哎。”
“把桌上那支笔给我。”
张婆愣了愣:“少爷这会儿还要写字吗?身上伤着呢。”
“给我。”
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张婆拗不过,只好把笔递来。
沈砚蘸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又拿起欠契、《大诰》残页逐一试过。
没有反应。
最后,他从怀里取出那份旧塘报。
纸一展开,张婆便皱眉:“少爷怎么又拿这些衙门里的废纸?湿透了还揣在怀里,仔细染了寒气。”
沈砚盯着那份塘报,没应声。
塘报上原本的墨迹已经糊得厉害,看不清了。可他刚把纸摊平,先前颜色消退大半的朱字又清晰了一瞬。
不是全部,只有最开始那一行。
「别看刀,看脚下。」
张婆毫无反应。
她从那份塘报上收回目光,将重新浸过热水的布巾拧干,嘴里念叨:“明日不能去衙门了,怎么也得告个假。少爷这身子骨再硬,也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这事可不能逞强。”
沈砚回头将纸往她的方向一推:“你看这纸上有什么?”
张婆眼神不好,却也瞧出他绝非玩笑,凑到灯下看了又看,疑惑道:“不就是塘报?字都泡花了。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红字?”
“哪来的红字?”张婆被他问得心里发慌,“少爷是不是撞着头了?老奴去请大夫,哪怕赊账也……”
沈砚把纸收回:“没有。我看岔了。”
张婆不信,却不敢再追问,只把热粥端过来:“少爷先喝一口,垫一垫。”
沈砚接过碗。
粥很稀,很烫,米粒沉在碗底,带着一点焦糊味。他吹了吹,就着碗边慢慢喝了一口,空了太久的胃被热意一激,泛起轻微酸意。
张婆坐在旁边看他,眼睛还是红的。
“少爷,咱们明日把那件旧袍子当了吧。”
沈砚抬眼:“哪件?”
“就是夫人当年留下那件。”张婆声音低了下去,“老奴原想着,再穷也不动它。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债主下手没轻没重,咱们总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沈砚从原主记忆里翻出那件袍子——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旧衣,确实能卖,却也不值多少银子。
他沉默片刻:“不用。”
“少爷……”
“债我会料理。”
张婆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少爷用这种口气说话——听着既不像少年赌气,也没有强撑脸面的意思。
仿佛他真有这种本事。
“怎么料理?”她小心问。
沈砚把粥碗放下:“明日我去北镇抚司。”
“还去?”张婆急了,“你都伤成这样了!”
“正因为伤成这样,才更要去。”
他现在有一个锦衣卫小旗的身份。
这身份很低,低到要拿手指抵债,但低不等于没用。
在这个年代,身份本身就是利刃。原主把利刃当作烧火棍,他不能继续这样。
张婆替他把破棉衣往肩上拢了拢,没再劝,叹了口气,低声说:“少爷好像变了。”
沈砚端碗的手顿了一顿。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窜上一截又缩了回去。
雪落在屋檐上,透过漏风的窗传来细响。
许久,沈砚道:“差点死了一回,总要变一变。”
张婆怔怔看他,眼泪又落了下来。
“变了也好。”她说,“活着就好。”
沈砚没接话,沉默地把剩下半碗粥喝完了。
夜色更深。
张婆到底年纪大了,守到后半夜,被沈砚劝回隔间歇下。临走前,她还把烧火棍靠在门边,说若外头再有人来,就喊她。
听她呼吸渐稳,沈砚才重新拨亮灯芯。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开——欠契、《大诰》残页、自己写的字、废纸,全都没有反应。
最后,是那份塘报。
沈砚把它摊在桌上,用裂边铜钱压住卷角。
朱红字迹这次出现得很慢。
「第二个留:兵部旧案,不要信明面死因。」
沈砚眸色微动。
第二个。
留。
兵部旧案。
不要信明面死因。
这次不是救命提示了。这是线索。
他伸手去碰那行字。指腹落下,朱红没有沾上他的手,也没有被抹开。它似乎并不真正存在于纸面上,只是借这张纸作媒介,只有他能看见。
下一刻,沈砚眼前一刺。
灯火、桌角、塘报,全都模糊了一瞬。
他闭眼,再睁开,视线恢复了,额角却已经渗出冷汗。
是看到这句红字的原因?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塘报上。
朱红字迹一点点沉回纸下,消失不见,纸面恢复成塘报原来的样子。
沈砚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弹。
如果这不是幻觉,就说明有人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险些丧命在那条巷子里。
“第二个”。
既然有第二个,就大概率有第一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那么他是第几个?
屋外风声更紧,破窗纸被吹得鼓起,桌上的塘报边缘颤了一下。
沈砚刚要伸手去压,动作却是一顿。
在塘报最底部,靠近水痕与泥污交界的地方,有一点极小的光闪了一下。
不是朱红,也不是墨黑。
那是一粒金色的墨点。
沈砚盯着那一点,眼睛又是一刺。他强撑着没眨眼,下一瞬,金色消失。
塘报如旧。
油灯一晃,更漏声远远传来一记。
窗外大雪簌簌而落,京师仍在沉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雪幕另一边,胡同口暗影处,静静立着一人。
那人飞鱼服外披着玄色大氅,肩上雪已积了薄薄一层。他望着那间半塌小屋窗格里透出的灯火,目光落在雪地上两道蜿蜒的血脚印上——从巷口一路拖回来,深浅不一,直到门前。
刀鞘上缠着的那截红褐布条被风撩起一角,很快又了落回去。
许久,他抬手拂去肩上落雪,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