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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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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北城旧宅失火案”归进待复核那一摞后,便合上卷宗,没再多看。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值房里人多眼杂,这是他入司的第一日,错一回,未必还有命错第二回。

午后,马总旗果然来验档。

他原是存了心来挑错,进门时连眉眼里都掩饰不住那几分等着看热闹的意思。可等他把三摞旧档逐一翻过,脸上的笑便淡了下去。

左边已结案,右边待复核,单放的缺供词——分得清清楚楚。

马总旗不甘心,抽出那本“北城旧宅失火案”,掂在手里,问:“这本三年前就结了,你放待复核?”

沈砚起身:“是。”

“理由。”

“尸身焚毁后由邻人认领,卷内未见亲眷验明;勘验记灯油走水,火头却起于西厢窗下,距灯架尚有三步;仆从同死,却无籍贯亲属记录;卷内第二、三页重订,线脚新于封皮。”

语速不疾不徐,平声静气,陈述过程中甚至听不出一丝起伏。

值房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倏然一停。

马总旗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剜出任何一点破绽。

沈砚泰然回视。

这些理由都摆在纸面上,谁来问,他都能照样答。至于真正让他把这卷放进待复核的那句「后来者,这案子得翻开」,他一个字也不会提。

马总旗冷笑:“新人第一天,就敢翻三年前的定案?”

沈砚道:“卑职只是按总旗吩咐分类。”

这话可真是又合规矩,又不顺耳。

马总旗手背青筋一突,把卷宗摔回桌上:“那你就把复核理由写清楚。字这么好,不写完多可惜。下值前交不上来,今晚就别走了。”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明里暗里投向沈砚的眼神官司。

沈砚坐回去,铺纸,蘸墨。

案卷重新翻开,他没急着动笔,也没再看那几行曾浮出墨迹的地方,只如寻常誊录一般,从卷首逐字逐句读过。

——案发三年前,死者陈庆,原兵部书吏,致仕后独居北城旧宅。冬夜失火,邻人救之不及,屋中两具焦尸,一主一仆。因尸身难辨,由邻人凭衣物及随身铜牌确认。结论是灯油走水,无外人侵入痕迹。

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沈砚读罢纸面案情,又翻回第二页。

这一次,那几行墨黑批注没有再次浮出。他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

沈砚眉头微敛。

看来那墨迹不是一翻便有,也不是他想看便能看。或许要特定的纸页,特定的情境,或者特定的心念。昨夜塘报上的朱红批注,是在他生死关头方才出现;今日这本案卷的墨迹,则是在他察觉异常时浮起。

——它确实就像是一把钥匙,却不是随便插进哪扇门都能开。

他将这一点暗暗记下,开始写复核理由。

尸身辨认不严,起火点与灯油位置不合,仆从身份缺失,卷页重订痕迹明显——四条,足够支撑”待复核”,又不至于显得他知道太多。

写到第三条时,旁边有人悄悄探头:“你还真敢写啊?”

说话的是上午坐在火盆边抄录的小旗,脸圆,年纪不大,眼神活泛。

沈砚没抬头:“马总旗让我写。”

圆脸小旗压低声音:“马总旗让你撞墙,你也撞?”

“看墙厚不厚。”

圆脸小旗一哽,差点笑出声来,又赶紧咽了回去:“你这人,说话怪有意思的。”

沈砚把最后一笔写完,吹干墨迹,才问:“那本案卷有什么说法?”

圆脸小旗左右看了看:“你不知道?”

“新来的。”

“也是。”他又往前挪了挪,“北城旧宅失火那桩案子,当年是周百户经手过的。”

沈砚手一顿。

这倒是意外。

“既然是周百户经手,为何会混在这批待补旧档里?”

“这我哪知道。”圆脸小旗耸了耸肩,“周百户当年只接了半截,后来案子被上头压了下来,说是‘灯油走水’,就此盖棺定论。他那会儿还不是百户,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今日偏把这卷挑出来,马总旗自然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圆脸小旗看他的眼神里的那句“初生牛犊不畏虎”简直呼之欲出,又是感佩,又是替他发愁:“……因为马总旗当年也在。结案那几日,他替上头跑过腿。”

沈砚明白了。

难怪陈伯让他别放左边,难怪马总旗反应这么大。三年前这案子不是没人看出问题,而是看出问题的人没能继续查下去。周礼接了半截,案子却被压下,说明能压下这案子的人至少当时压得住周礼。

这件事远比想象中麻烦,但也比想象中有用。

沈砚把复核理由折好,夹进卷宗,不再说话。

圆脸小旗见他不接茬了,索然无味地缩回座位继续抄文书去了。

下午后半程,值房比上午更忙。有人送来口供,有人领走案卷,有人进门时满身寒气,衣摆上还沾着血迹。北镇抚司不比寻常衙门,有时大半天无人来去,有时一盏茶的工夫便能插进两三件要命的差事。

沈砚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做着手头的活。

直到日头偏西,值房里的人陆续散去,周礼才回来。

他裹着一身风雪寒意进了门,冷气随之灌入。他将手里一份密札丢到案上,问:“今日如何?”

这话没头没尾,也不知是问屋里公务,还是问沈砚这个新人。

马总旗正好也在,抢先一步答道:“新来的字写得不错,胆子更是不错。头一日就把三年前已经结了的案子归进了待复核的那一档里。”

周礼看向沈砚。

沈砚把卷宗和复核理由递过去:“卑职是按疑点分的类。”

周礼接过,先看复核理由。

他看得很快,面上无甚表情。沈砚却注意到,他看到“卷内第二、三页重订过”时,拇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只一下,极短。

片刻,周礼合上卷宗:“放我案上。”

马总旗脸色微变:“百户,这案子三年前已经……”

“我知道。”

“上头当年有话。”

“上头当年也没说不许复核卷页缺漏。”周礼语气淡淡,“马总旗若记得当年经过,可以补一份说明给我。”

屋里一静。

马总旗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卑职不敢。”

“那就下值。”

马总旗走得不大痛快,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没有回看,像没察觉。

等屋里人散得差不多了,周礼才将那本旧档重新推到沈砚面前。

“你留下。”

窗外天色渐沉,廊下脚步声远去。

门帘落下,值房里只剩两人,火盆里的炭块烧得正旺。

周礼没坐,扶着刀往桌边一站:“谁教你看卷宗的?”

沈砚早料到会有此一问。

“没人教。”他道,“从前在沈家,常替人整理文书。”

“整理文书,能看出卷页重订?”

“书线新旧,纸色深浅,总能看出一点。”

这个解释算不得高明,却也不算荒谬。

火光在周礼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沈砚,像是在判断这”一点”到底是多少。

良久,周礼开口:“这案子,你别碰。”

沈砚抬眼。

周礼道:“至少近日别碰。”

这句话比单纯”别碰”宽泛得多。

沈砚听懂了:“卑职明白。”

“你未必明白。”周礼把卷宗拿回去,“这样的案子,单是提出复核不算本事。翻案要人证、物证,要能让上面点头,也要有人能替你扛住外面的明枪暗箭。你今日连北镇抚司的门往哪边开都没认全,先把小命顾好。”

这话不客气,却并不难听。

沈砚道:“多谢百户提醒。”

周礼看了他一会儿,像还有话要说,最终却只道:“下值。”

沈砚没再多留,收拾好笔墨,转身离开值房。

廊下正撞见陈伯,钥匙拎在他手里,叮当轻响。

陈伯看见他,停下脚步。

沈砚也停下招呼:“陈伯。”

陈伯瞟他一眼,“没放左边?”

“没有。”

陈伯哼笑一声:“没死,算你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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