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手仍伸着,指尖冻得发白,三处新茧不算显眼,却没能逃过周礼的眼。
这样的上司过于敏锐了。
然而越是敏锐的人,越不会轻信一个过于圆满的解释。话说得滴水不漏,反倒像提前备好的供词,容易叫人疑心更重。
于是他只沉默了片刻,便道:“小时候偷学过。”
周礼凝视着他,纹丝不动。
沈砚便又补了一句:“后来要进衙门,怕连文书都看不懂,自己又练了几日。”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确实偷学过,也确实因为要进北镇抚司临阵磨过枪;至于这三指的新茧从何而来,他那一手字又作何解释,那就不是三言两语能交代得清的了。沈砚没再多说,给出去的内容够用就好,余下的,让周礼自己判断。
周礼的神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低头又看他一眼:“怕看不懂文书,倒不怕看懂了惹祸?”
沈砚道:“看不懂,也会惹祸。”
这次周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得久了一点。
沈砚知道自己这句话又多暴露了几分。原主缩头缩脑惯了,最怕的就是得罪人,断不会说出“无知也是祸端”这种话。但覆水难收,他不再补救,垂下手,规矩站好,回给周礼一个乖顺的侧影。
周礼没有再追问。
他像是已经得到了某种答案,又像只是随口问问,转身沿廊道往前走:“你身上有伤,今日不必出外差。先在值房抄写整理旧档,认人,也认规矩。”
沈砚跟上:“是。”
走了两步,沈砚才反应过来:周礼怎知他身上有伤?
“北镇抚司的规矩不多,”周礼说,“第一,少打听;第二,少自作主张;第三,真要自作主张,就别让人抓住尾巴。”
前两条像规矩,第三条不像。
沈砚看了周礼背影一眼。
周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这里不缺守规矩的人,也不缺坏规矩的人,缺的是坏了规矩还能把事办成的人。你若做不到,最好老实些。”
“卑职记下了。”
“记下不值钱。”周礼脚步不停,“做得到才值钱。”
两人一路穿过廊下,几名校尉迎面过来,见是周礼,纷纷让路行礼。他们让得利落,却无半分逢迎之色,更像是习惯成自然。沈砚顺势观察一圈,发现周礼在北镇抚司里的位置有些微妙:他不是人人亲近的上官,却是人人都不愿轻易得罪的那种。
这比“受欢迎”有用得多。
周礼带他进了后堂偏院一处值房。房内几张长案,案上卷宗堆积如山,墨、笔、木牌、火漆、腰牌登记册各占一角。几个书吏和小旗正埋头抄写,有人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周礼,立刻又低下去,动作比方才更快几分。
周礼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坐那儿。”
靠窗,不是好位置。
冬日风贼,特别好从窗缝里往里钻,最是冻人。
可对一个新人来说,这位置又不算坏——它离门近,谁进出都看得见;离火盆远,不会被人围在里头使唤,也不至于立刻卷进屋里几人的圈子,被迫选边站。
沈砚一眼看明白他的用意,应了一声,过去坐下。
桌上堆着一摞旧档,封皮泛黄,角上起毛,显然不是急件。最上面压着一块木牌,写着“誊抄待补”。周礼随手抽出一本,翻到夹了纸签的位置。
“先抄这一页。字写清楚,不许漏行,不许添字。看不懂的地方空着,别猜。”
“是。”
周礼放下卷宗,却没走。
沈砚低头看档。纸上记的是一桩寻常盗杀案,案情并不复杂:城南米铺掌柜夜归遇劫,被刺死在巷口,银钱尽失,次日抓到一个赌徒,证词、凶器、赃银俱全。照理说,这案子案情清楚,贼赃齐全,照理不该反复誊抄。
可这卷宗封皮边缘指痕新旧不一,内页纸缝里还嵌着几颗细小灰粒。沈砚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页码,发现有两页重订过,线脚一深一浅。
这卷旧档,许多人翻过。
他不再多想,提笔蘸墨,开始誊抄。
周礼站在旁边看了几行。
沈砚知道他在看什么。
落点、笔锋、行距、停顿——一个人的字会泄露很多东西,出身、习惯、心性,甚至那人当下有没有撒谎。沈砚前世经手过太多匿名信和伪造签名,深知越想装成另一个人,越容易在细枝末节里露马脚。他只把自己的字压得生涩些,撇、捺、勾、点更收,像个底子不错但未得名师指点的寒门少年。
周礼看了一会儿,终于道:“午前交十页。”
沈砚应下。
周礼走到门口,像又想起什么,回身道:“你昨夜若不是摔的,今日下值前,把惹事的人名给我。”
屋内几人手上一顿。
沈砚抬眼。
周礼语气稀松平常:“你既归到我名下,别人要打,也该先问过我。”
说完,人便走了。
门帘落下,屋中紧绷的气氛才一点点松弛下来。有人假装咳嗽,有人飞快瞥了沈砚一眼,又把头埋回卷宗。显然,周礼那句话不只是说给沈砚,也是说给屋里这些人听的。
沈砚低头继续抄。
他并没有因为这点维护便生出什么感激。周礼护着他,原因很多,未必出于“喜欢”,更多可能是出于一种管辖意识:自己名下的人,要打也是自己打。
在北镇抚司这种地方,这已经算是一种明确的态度。
至少今日,值房里没人再拿沈家庶子开腔取笑。
午前的时辰过得很慢。沈砚一边誊抄,一边熟悉北镇抚司的运行方式。有人来领牌子,有人来交差,有人把新收的口供送到案头,也有人匆匆取走火漆封好的密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几乎听不见一句多余的话。
临近巳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比官靴落地的声音要更轻、更慢,还带着一点拖沓。一个老人掀起门帘进来,棉袄外罩着件旧褐衣,袖口磨得发白,头发泛灰,五官皱在一起,看起来苦大仇深。
他进门后,屋里无人招呼,也无人支使,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将案上的卷宗往里挪了挪。
老人端着茶盘,把茶一盏一盏放在桌沿。到了沈砚桌前,手上却是一顿。
“新来的?”
他嗓音粗哑,听不出寻常茶役那种讨好。
“是。”沈砚起身半礼,“沈砚。”
说话时,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老人——
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的火器伤,左手两根指节略微变形,端着茶盘的手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几把样式很旧,牙花复杂,也不像是普通库房钥匙。
老人放下茶盏,问:“会写字?”
“会一点。”
“会写字好。”老人说,“这里正缺能把字写对的人。”
他说完,也不等沈砚回答,端着空盘子拖拖沓沓往外走。屋里一个书吏低声道:“陈伯,今日库里开不开?”
老人头也不回:“看周百户的意思。”
书吏立刻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