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合上,韩平压低声音:“这人装得不错。”
陆兴道:“不只不错,是老练。”
沈砚把副册递给韩平:“先收好。”
韩平问:“回司?”
沈砚:“先不回。”
三人沿巷而出,直到拐过墙角,避开罗家门前的视线,沈砚才停下脚步。他指了指正门对面的茶棚,又朝后巷方向一偏手。
“陆校尉盯正门,韩校尉盯后门。我去找纸灰。”
韩平皱眉:“纸灰?”
“书房里没有废纸。”沈砚道,“但废纸总要有个去处。”
陆韩二人对视一眼,没再多问。
韩平随沈砚绕到后巷。罗家后墙外有一道窄沟,沟边堆着一小摊纸灰。表层被雪水浸湿,黑成一片,底下却还没凉透。
沈砚蹲下身,没有贸然伸手。韩平会意,从怀里摸出一截薄铁片递过去。沈砚用铁片拨开灰层,里面夹着半焦的纸屑、炭末,还有几缕带香气的碎草。那点香气很淡,混在焦味里,像是故意用来遮掩烧纸的气味。只是纸灰没烧透,边缘焦卷,中间还残留着灰白纤维。
相比事后从容收拾,这更像是火刚烧到一半,便被人打断,仓促中只来得及就近抓捧雪盖上,匆匆灭了火。
“刚倒不久。”韩平低声道。
沈砚夹出几片字迹尚存的残纸,摊在一块干净瓦片上。字被火燎得七零八落,不过仍能辨出几处。
“温相旧令……”
“赵怀安已疑……”
“右堂旧图不可……”
还有半个“偶”字。
沈砚视线停在“温相旧令”四字上。
温相。
温体仁。
前首辅。
这个名字,在崇祯朝并不陌生。
权相已死三年,朝堂上早该没有他的声息,可他的旧令却出现在罗秉文家后巷的灰烬里。纸页烧去半截,残边焦黑,字迹却仍未尽毁,像一截断尾的毒蛇,死而未僵。
几片残纸拼不成完整文书,却已足够指向同一件事:罗秉文遮掩的,不是一桩临时起意的私事。他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未露全貌。
韩平也看见了,神色陡然一变:“温相?”
沈砚没接话,继续翻看另一片残纸。
这一片保存得稍微好些。残纸上的字锋利流畅,转折处干净利落,和罗秉文方才交给北镇抚司备案的副册大不相同。
但沈砚还是一眼便认出来,这是罗秉文的笔迹。
字形能改,笔势却难改。落笔的轻重、回锋的方向、收笔时那一点下意识的顿挫,都是一个人多年写字养成的习惯,仿笔仿不了这么像。
他将几片残纸按残边排好,越看越觉出不对。
内容指向温相旧令,纸却不是寻常官署文书所用。纸质很薄,纤维细密,折痕也窄,像是专供暗递的小笺。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油痕,若非在灯下细看,几乎瞧不出来——这东西多半曾藏在蜡封、书脊,或竹管一类的暗格里,送到之后才被取出焚毁。
有人在给罗秉文递消息。
韩平压低声音:“拿人?”
“不拿。”
“这些够了。”
“不够。”沈砚道,“这只能证明他烧了不该烧的东西,不能证明他改过火器图纸,更不能证明赵怀安是他杀的。”
韩平看他一眼:“你胃口倒大。”
沈砚把几片残纸收进油纸包好:“周百户说只访,不拿人。罗秉文若只是听命办事,今晚拿他,无异打草惊蛇。我要看他在给谁递消息。”
韩平不再开口。
这时,正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陆兴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朝他们打了个手势。韩平立刻贴墙过去,沈砚跟在后面。三人隔着半条巷子,看见罗家正门开了一线,一个披斗篷、戴帷帽的人被小厮扶了出来,上了一顶早已等在巷口的小轿。
那人身量不高,脚步也轻。
几乎与赵宅老仆口中的昨夜来客一模一样。
韩平眼神一沉:“就是他?”
沈砚没有立时回答。
轿子起行,陆兴望了过去,等他下令。按周礼的吩咐,罗秉文若出门,跟;有人进门,记。眼下从正门出来的这个人,显然值得跟。
“陆校尉、韩校尉跟轿,别靠太近。”
韩平皱眉:“那你呢?”
沈砚道:“我再看一眼后门。”
韩平显然不赞成:“周百户让我们跟着你。”
沈砚道:“所以我不动手,只看。”
轿子已经走远,再耽搁便要失了踪迹。陆兴看了沈砚一眼,压低声音:“丑时前必须回司。”
“明白。”
两人很快缀上轿子,消失在巷尾。
沈砚独自留在后巷。
临退入阴影前,他在巷口墙根折下一截枯枝,斜插雪中,枝头指向后巷南口。
风从墙缝里钻出来,吹动沟边残灰,火纸味淡了,药草香反而更明显。他没急着走,退到阴影里,看着罗家后墙。方才正门出去的那人太像赵宅来客,太像了,反倒显出几分欲盖弥彰。一个真正谨慎的人,昨夜刚用过的身形装束,今夜不会照搬。
除非,他就是想让北镇抚司跟上去。
未几,门轴轻轻一响,后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窄缝。
一个穿短褐的男人从里头出来,背微驼,手里提着一只旧食盒,像是给夜班亲眷送饭的寻常仆役。他低着头,关门,落闩,动作笨拙。
后门内残灯被风一撩,昏黄光线从那人帽檐下扫过。
沈砚看见了他的左眉。
那里有一颗痣。
罗秉文。
他换了衣裳,换了姿态,步子放慢,肩背压低。可一个人再会装,骨相和习惯总有藏不住的地方。
关门落闩时,他右手往袖边一收,动作幅度极小。若非沈砚方才在厅中见过相似的动作,几乎不会留意。
罗秉文沿着后巷往南走,走得不快,也没回头。沈砚等他走出十余步,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站在风里,看着罗秉文的背影没入巷口。
这人比他想的更谨慎,也更危险。
周礼说过,这一次,你要查的是活人。
也说过,若有不妥,立刻回来报他,不可冒进。
沈砚抬手正要拢紧领口,指尖碰到那枚多绕半圈的绳结,微微一顿。
夜风掠过屋檐,吹散了灰堆上最后一缕余温。远处更鼓遥遥传来,已是子时三刻。
他紧了紧绳结,循着罗秉文消失的方向,无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