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周礼叫住了沈砚。
“陆兴脚程快,认路准;韩平心细,最会盯人。”周礼仍立在舆图前,头也没回,“今夜拨给你,路上由你调度。若有不妥,立刻回来报我,不可冒进。”
北镇抚司里,百户只管派差,从没有替小旗细细拣人的规矩。值房内众人交换过眼神,又纷纷投向沈砚。
沈砚却似全无所觉,应声便要走。
身后忽有脚步声。周礼离了舆图,跟过来两步。沈砚听见动静,停住,半侧过身。
披风系绳松了一截,斜垂在领口。周礼抬手替他压住系紧,指节擦过领边,很快撤开,只在收尾处多绕了半圈。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廊下,马总旗正立在那里。
那眼神说不上恶毒,更多的是不服。北镇抚司里的人,谁不是刀口上熬出来的?资历、功劳、差事,样样都有先后。沈砚昨日才入司,今日便能领着两个老人夜访兵部官吏,不管是谁,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未必咽得下这口气。
沈砚没有回头。
他的路本就不好走,没工夫看人脸色。周礼是信重也好,试探也罢,眼下都不容他分神。
机不可失。
陆兴和韩平跟在他身后,都不是话多的人。
陆兴四十上下,长脸高眉,步履轻捷,落脚几乎踏雪无痕。韩平略年轻些,身形厚实,眼形细长,看着沉闷不打眼,盯人时眼神却凝实得很,像伏在暗处捕猎的兽类。
京师入夜后,白日融开的雪水又冻回青石缝里,稍不留神脚下便要打滑。街上铺面门板早已合上,偶有犬吠从深巷里传出,旋即又被更鼓声压了下去。三人没有骑马,只贴着街边阴影往前走。陆兴在前,专拣背风僻巷;韩平稍稍坠后,目光不时扫过巷口与墙根。沈砚夹在二人之间,将罗秉文住处、兵部右堂、赵宅、顾府几处方位在脑中一一排开,渐渐扣成一线。
走出北镇抚司一段距离,陆兴问:“沈小旗,咱们怎么个访法?”
沈砚:“走正门。”
韩平侧目:“正门?”
“只访不拿,”沈砚道,“就得让人知道北镇抚司来过。”
韩平笑了一声:“然后呢?”
“看他怕什么。”
陆兴没笑,道:“罗秉文若真与旧案有牵连,怕的也未必会摆在脸上。”
沈砚道:“所以要看脸以外的东西。”
话落,韩平嘴角那点笑意便慢慢收了,陆兴也没再开口。
罗秉文家在东城偏北的一条窄巷里。
二进的小宅,门楣矮,墙皮斑驳,门前一盏风灯,灯罩擦得干净。京师里这样的人家不少,官小俸薄,靠一点清贵名头和多年积蓄,日子过得紧,人也小心。若不是事前查到这里,谁也不会想到这门后藏着十年前的火器图纸的重要线索。
门前雪扫得很干净,清扫痕迹从正门一直延伸到巷口,路面清理得十分规整。后巷方向却有一条不太显眼的浅痕,像有人入夜后走过,又拿扫帚轻带了一遍。若不细看,恐怕只会当作是雪化后的水印。
沈砚收回目光,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小厮,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褪,见了锦衣卫腰牌,吓得差点把门闩掉在地上。不多时,罗秉文亲自迎了出来。
此人四十出头,中等身量,左眉边确有一颗痣,脸色白而淡,眼角纹路很深,像常年伏案的老实文吏。身上一件半旧青布袍,袖口干净,指上沾了一点墨,大约方才还在抄录什么。
“几位大人深夜登门,不知有何差遣?”罗秉文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被惊扰后的惶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砚亮出牌子:“赵怀安案,照例问话。”
罗秉文脸色微变,侧身让路:“请。”
屋里摆设素净,前厅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悬一幅“慎独”。字写得端方有余,筋骨不足,与罗秉文这个人倒是一脉相承。
沈砚坐下,没急着问话,先扫了一圈屋里。
灯有两盏,一盏在厅中,一盏从书房方向透出来。炭盆是冷的,看起来没用过几次,厅中平日不常待客。小厮奉茶时手有些抖,溅出几滴茶汤。罗秉文皱了皱眉,目光掠过小厮手腕,很快移开。
沈砚问:“三日前,你随赵怀安去过顾慎府上?”
罗秉文答得很快:“是。顾大人索要昔年武库图录,赵主事不敢擅专,便让下官带上旧目册同去。”
“为何不敢擅专?”
“昔年武库图录多有残缺,牵涉工部旧造、兵部封存,又有前朝积弊。顾大人性子急,若不问青红皂白便上折弹劾,恐怕会牵连许多人。”
“牵连谁?”
罗秉文苦笑:“大人说笑了。兵部上下经手文书的人,哪一个经得起查?有些东西不是贪赃枉法,只是年深日久,册子散了,图样霉了,旧人不在,新人不知。真一顶欺君误国的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滴水不漏。
若只听这番说辞,他就是个被旧账吓怕了的案牍管事。胆小,却不愚蠢;世故,却也合理。
沈砚接着问:“赵怀安昨夜死前,可曾找过你?”
罗秉文抬头,脸色惊疑:“赵主事死前?没有。下官昨日在兵部点册,申时回家后便没有出门。家中小厮可以作证,巷口卖汤的老郑也能作证。下官与赵主事同僚多年,听闻噩耗,心中也……”
说到这里,他眼圈竟略略红了。
韩平站在一旁,无动于衷。陆兴低头看茶盏,也没什么反应。
沈砚却在看罗秉文的手。
他说到“心中也”三字时,右手拇指在袖口处轻轻一碾。那动作藏得很深,若非沈砚一直留心,几乎就要错过。
沈砚没有戳破,反而道:“罗管事能否取一份近日经手旧目图册,供北镇抚司备案?”
“自然。”
罗秉文起身去书房取册。沈砚起身跟上,罗秉文却是脚下一停,赔笑道:“书房杂乱,恐污了大人的眼。”
“无妨。”沈砚说,“北镇抚司看过更乱的。”
罗秉文只好让他跟了过去。
书房确实不乱。
或者说,太不乱了。
案上的笔按长短排好,砚台擦得干净,纸张分门别类,连废纸篓里也只有几团空白边角。一个多年案牍管事把书房收拾成这样并不奇怪,可赵怀安刚死,北镇抚司今日又查到顾慎府上,罗秉文若真只是普通同僚,未免从容得过了头。
沈砚看见案上压着一份旧目副册,落款正是罗秉文。
字迹方平,收笔拘谨,与厅中“慎独”二字相似。
罗秉文把副册递给沈砚,道:“这是近三月右堂调阅旧目,下官都按规矩留了副录。”
沈砚接过副册,翻了几页,片刻后,把副册合上。
没有朱红,没有墨黑,什么都没有。
沈砚道:“多谢。”
罗秉文肩头一松。
沈砚看在眼里,忽问:“罗管事可识得陈姓匠户?”
罗秉文茫然道:“哪个陈姓匠户?”
“十年前工部火器案旧人,右手虎口有火伤。”
罗秉文想了想,摇头:“兵部、工部来往匠户太多,下官实在记不得了。”
“梁小旗呢?”
这三个字落下,罗秉文脸上的茫然没有变,眼底却有一点极细的光霎时沉了下去。
沈砚捕捉到了。
身旁的陆兴没动,只是搭在刀柄上的指节轻轻一紧。
罗秉文道:“下官不识。”
答得太快——一个案牍管事不识得十年前查到右堂的北镇抚司小旗,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若当真不识,便该先问一句“梁小旗是谁”。
可罗秉文没有问。
沈砚点点头,起身告辞。
罗秉文一路送到门口,言辞周全,举止也周全,怕他们看不清路,临了还亲自提灯照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