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之死不是终点,顾慎的折子不是偶然,右堂第三梁也未必是真的线索。温体仁虽然死了三年,但他留下的明显不只是几个散兵游勇。
沈砚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东西。或者说,太多了。
眼下不是复盘的时候,他也没有余力推演全局。他人在屋檐上,底下尽是敌人,身边再无助力不说,自己这副身子还不大争气。
再听下去已经不是聪明,而是找死。他此时最该做的,只有一个字——走。
活着把消息带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瓦面结了霜,冷硬且滑。沈砚左手肘抵着瓦脊,右手扣着檐边,整个人贴在屋顶上,一寸一寸往后挪。旧瓦不能碎,檐雪不能落,衣角擦过瓦缝的声响也得压住。屋中低语未停,话题已从赵怀安转到顾慎递折的时机,短时间内没有更加要紧的信息了。
沈砚退至屋脊边缘,离来时那塌了半边的廊顶只剩数步。
屋中忽然传来那女子一声轻笑:“不急。”
沈砚身形一顿。
这两个字,不是冲屋里人说的。
年轻男子问:“什么不急?”
女子款款道:“客还没走,急什么。”
废宅里的风骤然停了。
沈砚伏在屋脊阴影里,屏息不动,没逃。逃是本能,可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听凭本能行事——若那女子只是诈他,他一动,便坐实了屋上有人;若她已经察觉他的所在,此刻乱动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屋中那女子又开了口:“沈小旗,夜风寒凉,瓦上更冷。你听了这么久,不下来喝盏茶么?”
沈砚心头一沉。
她不是刚刚才发现他的。她早就知道他在屋顶上。
方才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多少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眼下都已无暇细究。
先走。
念头方定,窗内烛火陡然一暗。沈砚几乎同时翻身,贴着瓦面避向旁侧。
破风声紧贴耳根削过,细而疾,绝非寻常羽箭。
他尚未落稳,身后瓦脊已"笃"地一响,弩矢钉入旧瓦,碎片四溅,一片瓦碴擦过颊边,登时带出一道血痕。
沈砚顺势从檐上滚落,肩背狠狠砸在廊顶边沿。左肋那道旧伤像是被人重新撕开,半边身子瞬间发了麻。他咬住后槽牙,片刻不敢停,反手扣住廊柱旁一截断木,借力一荡,强行卸去半数冲势,翻身落进院中的荒草与积雪里。
屋门打开,一个年轻男子率先跨出来,手里端着一架短弩。罗秉文紧随其后。
“别射死。”那女子的声音从屋中传出,“留他一口气。周礼若是连人都没见到,反倒麻烦。”
这话救了沈砚一命,也让他心底寒意更重。
他们不杀他,不是手下留情,是要拿他作饵——他这样一个刚入了周礼眼的新小旗,死了可惜,活着的才值钱。
沈砚顾不上去看那女子的模样。他抓起地上一把瓦砾混着枯草,劈头盖脸扬向最先逼近的年轻男子。那人侧身一避,手中短弩随之偏开一寸。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趁机扑到院角,抄起水缸边半截砖头,反手砸向遮光的黑布。
黑布被砖带落,屋中灯光骤然外泄,废宅内外霎时大亮。
后门方向的黑衣人正要包抄,乍见灯光,动作一滞。沈砚看也没看原路——那边一定有人等着收网。他径直冲向废井旁的破柴棚,踩着棚架借力一跃,翻上矮墙。
旧伤未复,接连几日折腾下来,这副身子再也撑不住了。
他脚尖方才踏上墙沿,沈砚膝头便是一软。身后弩机再响,他来不及回头,全凭本能往左一倒。弩矢没入墙砖,震落一片墙灰。
几乎同时,他肩头一凉——
第二支弩矢擦着墙沿射来,没入他左肩外侧。
最先涌上的不是疼痛,而是麻木;须臾之后,热意和痛意才顺着伤口撕扯开来。沈砚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手指险些脱力。他咬紧牙关,硬撑着翻过墙头,重重摔进墙外后巷。
这一摔,差点把他的肺直接砸出来。
沈砚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只听墙内有人低骂:“跑了!”
女子却道:“跑不了。他要回北镇抚司。”
沈砚闭了闭眼。
他们猜他会回北镇抚司。
那便不能回北镇抚司。
他撑地爬起,左肩弩矢未拔,也不能拔——箭头还嵌在肉里,一旦拔出,血只会流得更凶。沈砚咬牙撕下一截衣摆,绕过腋下,草草缠住弩杆,免得奔逃时牵动伤口,伤得更深。
短短几息,他额角已沁满冷汗。
后巷尽头脚步声急速迫近。
沈砚当即转身,朝另一头奔去。
说是奔,其实更像踉跄。沈砚很清楚,眼下这副情形,他绝对跑不过训练有素的追兵。所以长街不能走,直路不能走,越空旷平坦的地方,越是死路。
要活命,只能往最乱的地方钻——南坊一带旧宅连着旧宅,岔路横生,狗洞、沟渠、破院、柴房,处处能藏人,也处处能要命。
他拐进一条堆炭的窄巷,脚下黑灰混着雪泥,落脚几乎没有声响。身后追来两人,脚步一轻一重。轻的那个应该是会跟踪的行家,重的多半是打手。
沈砚贴着墙往前挪了几步,忽然偏过肩,将伤口的血蹭在墙角,留下半道血痕,随即反身钻进旁边半掩的柴门。
柴门后是一间废弃灶房,墙角堆着破柴,地上铺着几卷霉烂的草席。
他没有久藏,只从灶灰里抓了一把,胡乱抹在伤口下方的衣裳上,遮住新渗出来的血。又扯下一截带血布条,塞进灶旁的狗洞,在洞口拖出一道血痕——像是有人刚从那里钻了出去。
做完这些,沈砚立刻翻出灶房后窗,落到隔壁院子的水瓮旁。
身后脚步果然在柴门前停住了。
“血往那边去了。”
“追!”
两道脚步随即转向,朝狗洞那边追去。
沈砚靠在水瓮后,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左肩的血仍在往外渗,他眼前一阵阵发花,耳中嗡鸣一片。
他知道这是失血加上旧伤的缘故,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他不能停。过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发现血迹不对。
那位温相留下的这些人、这些东西,实在不讨人喜欢。
沈砚撑着水瓮站起来,继续往北偏西绕行。
北镇抚司不能去,至少不能走大路。对方既然料定他会回司,沿途必定布了眼线。罗宅附近也不能回——陆兴、韩平还跟着那顶小轿,眼下是已经脱身,还是同样中了套,尚未可知。顾慎府上更不能去,顾慎本就是他们预备拨动的一枚人偶。
他眼下能去的地方,所剩无几。
——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砚便知不妥。若是追兵跟着他摸了过去,张婆必受拖累。可他若不回去,半路昏倒在街上,或被暗处的人补上一刀,张婆照样难逃牵连。至少家附近的巷口他熟,张婆入夜也会闩门。只要撑到那里,他就还有机会把消息送到周礼手里。
这计划绝对算不上周全。
可到了这一步,摆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上策下策,只有“坏”和“更坏”。
他选一个至少还没坏透的。
宵禁过后,京师街上彻底冷清下来。沈砚沿着背巷往前,避开巡夜的兵丁和沿街灯火。灰泥暂时糊住了左肩的伤口,血却没有真正止住,衣裳还是慢慢洇透了。箭头应当没有伤到骨头,可还是扎得太深,每走一步,箭杆都生扯着皮肉,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知第多少次踉跄着险些栽倒,刚扶住墙,便听见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只有一个。
步子很轻。
比先前那两个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