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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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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回头,闪身拐进一条堆满破箩筐的背巷。巷子尽头,一户人家正吵得不可开交——男子醉声怒骂,女子摔盆子摔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常人遇见这样的吵闹,多半避之不及,沈砚却反而贴墙掠过那家后窗。趁屋里摔碗声最响的刹那,一脚踢倒了旁边摞着的竹筐。

竹筐滚了一地。

身后那人脚步一顿。

沈砚趁机钻进另一条窄巷。可这一回,他没能彻底甩开对方,很快便听见脚步声又追了上来。

这人比先前两个难缠得多——这人不急着动手,就是笃定他撑不了多久。

他右手探进袖中,先摸到那几片残纸,随后又碰到一小条炭块——是从罗家后巷带出来的。这一小块炭原本只是给纸灰留记号用的,谁知到了这一步,竟也成了救命的东西。

前方横着一堵白墙,墙上贴着几张旧告示,纸边被雪水泡卷,墨迹也洇得看不清了。

沈砚没有多做停留,只在扶墙喘息的片刻,飞快用炭块在告示最下方划出两个小字。

人偶。

写罢,他立刻抬手一抹,只留下“人”字一撇和半个“偶”字。寻常人看了,只会当作几道污痕;可若是周礼的人沿路寻来,兴许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这法子同样并不稳妥。

但沈砚如今已经没有稳妥办法。

身后那人越逼越近。

风里传来一点细细铃响。

这样的轻响,他在废宅里也听过——那女子拨动木牌时,便是这个声音。确切地说,相对于铃声,那更像是某种金属饰物轻轻相撞的声音。

眼下追在他身后的,未必是方才持弩的年轻男子。也许是那个女子,又或者,是她派来的人。

前方只剩最后一条长巷,便能到家了。

这条巷子直通他的住处,白日里时常经过,夜里却显得分外陌生。巷尾灯影在望,灯下是卖油郎家的小门。再往前拐过两个转角,便是他与张婆住的那处破院。

他脚刚迈进巷口,身后那人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沈小旗。”

那声音却不是女子的——是个陌生男子,嗓音温和平稳,像夜里遇见熟人时随口的一声招呼。

沈砚脚步一顿,没回头。

那人道:“伤成这样,还知道要往哪里走。难怪罗先生说,你不像个寻常庶子。”

沈砚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放慢了下来——他已经跑不动了,与其让对方看出自己气力将尽,不如走得从容些,只作出一副尚有余裕的模样。

那人又道:“你方才听见的那些话,不全是假,也不全是真。可沈小旗但凡还有几分清醒,就该明白——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周礼再有本事,也护不住所有人,尤其是一个刚入局的小旗。北镇抚司里想看你出事的人,未必比外头少。”

沈砚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是被这几句话说动,而是他听见前方也响起了脚步声。

一前一后。

他走不掉了。

追他的人未必想在这里杀他。

可只要他活着落到对方手里,他在废宅里听来的每一句话,便都有可能被篡改成另一套说法。

人偶之术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取人性命。

沈砚背抵着墙,慢慢转过身来。弩矢还钉在他左肩肉里,半边身子被血洇透,冷汗浸过里衣,水洗过似的,湿冷地贴在身上。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独一双眼仍然警惕而清明,冷冷落在来人身上。

那男子一袭灰袍,相貌平平,是一张丢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来的脸。他手中无刀,只提着一根短棍,可腰侧衣料微微鼓起,撑出一块窄硬的轮廓,像是短弩。

前方脚步也近了。

沈砚背靠着墙,左肩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他看着灰袍男子,忽然道:“你们既然不想杀我,方才那一箭就射得太重了。”

灰袍男子笑了笑,“沈小旗伤得越重,周礼越是着急。人一急,就容易把自己愿意相信的,当作真的。”

沈砚扯了扯嘴角,似讥似嘲:“又是人偶那套?”

灰袍男子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色。

很好。

他们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沈砚继续道:“废宅里那位姑娘说得不错,聪明人最容易相信自己亲眼看出来的东西。你们故意让我听见右堂第三梁是饵,就是要让我疑心——既是饵,饵下便还有钩。可她话说得太满,反倒露了破绽。”

灰袍男子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沈砚其实已没有多少力气同他周旋,可眼下,他必须把时间拖下去。前方脚步声不对——来人步子重,气息急,不像伏杀他的那一路人。若真是温党,绝不会这样毫不遮掩地直冲过来。除非对方有意如此。

可人在死局,哪怕只有一线不同,也值得赌上一赌。

“哪里太满?”灰袍男子问。

“人要骗人,总要说一半,藏一半。哪有把我想看见的东西,一样不落送到我眼前的道理?”沈砚道,“她那样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既然如此,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砚垂眸,轻声道:“她要的,就是让我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她的下一步。”

灰袍男子的眼神沉了下去。

沈砚越是失血,越显出几分近乎锋利的漂亮。他唇角微微一牵,指节疼得几乎弯不拢,目光却仍像看人入彀的局外人,话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近乎惑人的笑意:“你看,你也在想了。”

就在这一瞬,前方巷口马蹄声骤起,声响杂沓——

不只一骑。

至少三骑。

灰袍男子脸色一变,手往腰侧一探,短弩即刻抬了起来。

沈砚早就等着这一手。

他非但没退,反而趁那人抬手的一瞬迫上前去。灰袍男子显然没料到他伤成这样还敢近身,抬手的动作慢了半拍。沈砚抓住这半拍,右手猝然扣住他持弩那侧腕骨,拖着全身重量狠狠往下一坠。

弩口被这一拽带偏,短矢贴着他耳侧掠过,钉进身后墙砖里,霎时间震落墙头一片浮雪,檐下冰凌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这一拽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沈砚脚下虚软,再撑不住身形一晃,往旁边跌去。

左肩伤处撞上巷口木桩,他眼前轰地一暗。和之前观墨之后那种干净的瞬时失明不一样,失血、疼痛、寒冷一并涌上,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

前方传来一声低喝,短促而冷厉,似乎是锦衣卫的口令。灰袍男子听见这一声,立刻收手,不再纠缠,迅速退入暗巷。沈砚勉强抬眼,想看清来人,却只看见灯影摇晃,雪地上马蹄印凌乱交错。

——对了,袖中油纸不能丢。

沈砚右手死死按在袖口上。

铁蹄踏碎薄冰,紧接着被人狠狠勒停。

一人翻身下马,快步朝他走来。

沈砚听见自己的名字,像隔着深海。

他想答,却没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

没栽进雪里。

有人俯身捞住了他。

他撞进一片冷硬的飞鱼服里,横在后腰的那只手却很稳,掌心是热的。

沈砚闻到一缕极淡的松烟墨气。

——是那件大氅上的味道。

他终于松了力。

周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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