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年岁大了,最初那阵惊吓一过,便有些撑不住。周礼让她去里间歇一歇,说这里有他守着。张婆原本不肯,直到沈砚也低声劝了一句,才勉强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里去了。临走前,她还不放心,又把火盆往沈砚身边挪近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
火盆将熄未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周礼坐在桌边,刀搁在手侧,灯在左边,火光与灯影一并映在他眉眼间。
伤处撒了药粉仍然非常疼,他始终睡不踏实,每隔一阵便要醒上一回。
可每回睁眼,周礼都还在。
有时垂眼翻看那支弩矢;有时抬眸看向门口;有时起身,将小炉上的粥重新温过。
灯芯烧短,屋里便是一暗。周礼伸手剪去灯芯,剪子碰到碗沿,轻轻一响。沈砚在半梦半醒间睁了下眼,那点声响很快散去,屋里又静了下来。
粥在灶上温着,是张婆熬好后留下的。周礼隔一阵便过去看一眼,舀起一点试温。烫了,便撤下一点火;凉了,便添上一把柴。夜深人静,灶火明明灭灭,几番下来,粥底渐稠,米香渐淡,锅中慢慢熬出一点焦香来。
有一回,沈砚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恍惚看见周礼伏在桌边,似是小憩。刀仍横在膝上,手指虚虚搭着刀鞘。灯火在墙上拓出他的侧影,影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沈砚看了片刻,想伸手去够旁边那件外袍,可刚一抬手,肩头便是一阵剧痛,手便又落回原处。
夜风顺着门缝漏进来,肩头的伤也跟着不消停,钝钝地往他神经上凿。
可灶上有粥,火盆里烧着炭,周礼坐在灯边,刀横在膝上。
沈砚闭上了眼,没再动,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从始至终,周礼没有去动油纸包里的东西。
天将亮时,沈砚又醒了一回,肩头已经疼得发木,嗓子里生吞了一把炭似的,干得厉害。
他刚一动弹,旁边便递来一碗温水。
周礼道:“喝。”
沈砚接了,手却不稳。周礼没替他端,只在碗底虚虚托了一把,待他喝完,才接回去放下。
桌上有粥。
周礼端起碗试温,没急着递过去,先问:“能坐么?”
沈砚垂着眼看那一碗粥,忽然想起他刚来头一夜,张婆端到他手边的那半碗粥。
不过短短数日。
他从债主刀下捡回一条命,进了北镇抚司,见过前六位穿越者留下的字迹,又险些把命丢在温党那处废宅里。
这几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他还来不及站稳,便已经接连过了数道生死门槛。
沈砚撑着右手一点点坐起,肩头伤处被牵动,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周礼手指微动,却到底没有去扶,只等他自己稳住身形,才把碗递到他手边。
沈砚伸手接碗,指尖从周礼手背上轻轻擦过,一触即分。
沈砚喝了一口,舌尖被烫得一麻,他却没有立刻放下,垂着头慢慢咽下去。热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昨夜巷道里残存的寒意,才终于被这一口粥慢慢压了下去。
周礼坐在桌边,见沈砚喝了几口,脸上稍稍缓过几分,才淡淡道:“罗秉文跑了。”
沈砚捧碗的手微微一顿。
周礼道:“他没回罗家。陆兴、韩平追的那顶轿子,是放出去的诱饵。罗宅已经封了,宅中小厮也已尽数扣下;后巷纸灰,你留了记号,我已叫人取走。只是废宅已空,我们去迟了一步。”
沈砚放下粥碗:“百户不问?”
周礼道:“案子的事,等你好些再说。”
沈砚看着他,没有接话。
“——至于旁的,你愿说,我便听;不愿说,我便不问。”
半晌,沈砚才道:“油纸包里是证据。你看过后,自然明白。”
周礼拆开油纸包,将里头沈砚从罗家后巷带回的残纸一片片摊在桌上。
“温相旧令”“赵怀安已疑”“右堂旧图不可”——几片残纸在灯下铺开,边缘俱被火燎出一圈焦黑。
桌角另压着一张供纸,上头是周礼临时写下的一个“偶”字。
周礼看罢,面上不见波澜,只按原先的次序,将那些残纸一一重新包好。
屋里静极了。
张婆在里间睡得不安稳,偶尔咳嗽一声,又很快压下去。窗外天色将明,雪光隔着纸窗透进来,将屋中旧物都镀上一层浅灰。
周礼坐在桌边,旧刀横在手侧,脸颊与刀身一半落在灯影里,另一半浸在将明未明的晨光中。
周礼没再问。
沈砚没再说。
粥还是烫的。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窗外雪光渐亮,天色自墨蓝慢慢褪成了蟹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