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张婆手里的烧火棍还没放下。她抬头撞见周礼立在门外,怀里的人半身是血,正是沈砚,登时吓得脸上没了人色,膝盖一软,险些跪跌下去。
周礼道:“别喊。”
张婆立时把声音咽了回去,眼泪却一下涌出来:“少爷……少爷这是怎么了?”
周礼只道:“取水,剪子,干净布巾,烈酒。烈酒若没有,烧刀子也成。”
张婆哆嗦着应了,急忙转身去寻。
屋子小,床更小,真要处置伤口,反倒不如地上来得方便。周礼将沈砚放到地上铺开的旧褥上。沈砚肩上那支箭不能再拖,箭头未曾透穿,若硬生生往外拔,倒刺一勾,只怕要皮带肉撕下一大片。
他替沈砚褪去外袍,到了里衣,却见布料早已被血浸透,血迹凝成深褐,紧紧黏在伤处,稍一拉扯,便要牵动底下皮肉。周礼没再硬扯,取过剪子,自肩头沿着衣缝一点点剪开。
他下剪极慢,也极稳,剪刀贴着皮肤擦过,始终没有偏上半分。
张婆端着热水进来,一见这情形,眼泪掉得更凶,却到底忍着没出声。她将水盆轻轻搁下,又转身往灶边去添新水。
剪至肩颈相接处,布料与血痂黏成一片,几乎分不出衣料和皮肉。周礼不再下剪,用温水慢慢润开血痂,待其稍软,才捏住布边,贴着皮肉一点点揭开。
沈砚昏睡中眉心骤然一紧,喉间漏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周礼左手按住他未伤的那侧肩膀,掌心下清楚觉出沈砚在发抖。
“忍一忍。”他轻声哄道。
声音极低,不知是说与沈砚听,还是说与他自己。
屋里只剩下火声、水声,与沈砚微弱的鼻息。
周礼低头处置伤口。
沈砚运气不错,箭头入肉不算深,角度也刁钻,擦着肩胛外缘嵌进去,再偏两寸,便绝不是皮肉伤这么简单的了。
只是即便如此,血也已经流了不少。好在沈砚自己先用灰泥压住伤口,又用布条把箭杆死死固定住。这法子粗糙,也脏,却仍是止了些血,没让箭头在肉里一路搅动,否则他未必撑得到这里。
周礼取过火上燎好的刀,轻轻挑开伤处,顺着箭道将箭头缓缓退出来。倒刺稍一牵住血肉,他便立刻停住,手稳得近乎冷酷,力道却轻到极处。
沈砚疼得不时一颤,却始终没醒,只是右手又无意识地往袖口抓去。
周礼伸左手按住他的腕子。指下脉搏跳得又急又虚,皮肤冰凉,腕骨突兀地硌在指腹下。
他声音低了些:“不拿。”
沈砚似是听见了,又似没听见,指尖悬在半空,僵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往袖口去,缓缓落回褥上。
箭头取出的那一刻,灶边的张婆没忍住,压着嗓子哭出了一声。
周礼把箭头丢进铜盆,叮的一声轻响,血色在水里缓缓散开,转瞬便将那点清水染成一片鲜红。
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
待肩伤处置妥当,沈砚脸上已不剩半分血色。
周礼收回手时,指节擦过沈砚额角,蹭到一片冷汗。他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回沈砚脸上。
人还昏睡着,眉心仍微微蹙起,鼻息又浅又急,湿透的额发贴在颊边。
处置完肩伤,周礼又查看了沈砚肋下的旧伤,确认没有大碍,方又替他拭去额角血迹。剪开的里衣散在两侧,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沈砚肩颈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失血太多。周礼压住伤口边缘,替他收紧包扎的布结,手背不经意间擦过那截锁骨。
就在这时,沈砚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先是散的,像还没从南坊那片屋檐下回过神来。等视线终于聚拢,沈砚先看见了周礼的脸,随即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敞开的衣襟,也看见了周礼仍按在他肩侧的那只手。
两个人都停了一停。
堂屋里火光昏沉,水汽浮在半空。张婆背对着他们守在灶边,在灶边忙着添水添柴,全未觉出这一瞬的滞涩。门外雪后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芯轻轻一颤。光影掠过沈砚苍白的脸,又落到周礼尚未收回的手边。
沈砚先移开了眼。
他垂眸看向自己被剪开的衣襟。里衣散在肩头两侧,露出半边锁骨,伤口已被白布层层包住。他指尖碰到剪开的布边,停顿片刻,没有作声,也没有伸手去拢。
良久,沈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百户。”
周礼收回手,神色如常:“箭取了,别乱动。”
沈砚阖了阖眼,终于把断开的记忆续上。右手刚往袖中一探,周礼便已从旁取过那只油纸包,放到他手边,道:“在这里。”
沈砚目光落到那只油纸包上。
周礼道:“昏过去了还攥着。若我硬掰,你这只手往后也不用要了。”
沈砚指尖蜷了蜷,将油纸包按在掌下。
张婆端着新烧的热水进来,见沈砚竟醒了,又惊又喜,口中连声念佛。周礼让她去熬粥,盐多搁些。她一面抹泪一面点头,忙乱间险些撞上桌角。
周礼将床头垫高,俯身将沈砚抱上床,扶着他半靠上去。
沈砚半靠在旧褥上,肩头被裹得严严实实,痛意一阵阵往上涌,说不上是骨头还是肉,呼吸也成了负担。他看着周礼端起那盆血水,倒进后院墙根,又将剪下来的血衣另收进一只破盆里,撒了灰,严严实实压住。
周礼做这些时,始终没有开口。
他没问废宅,没问罗秉文,没问人偶,也没问那个他拼命护着的油纸包里究竟包着的是什么。
夜色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