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周礼冷酷道,“但你可以试试再说两句。”
跟上司同车而邻,真是人间酷刑。
尤其还是这么一位。
沈砚别过头,老实坐着,不吭声了。
车没有走北镇抚司正门,而是从侧巷绕入后院。车外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有卖炭的、送水的,隔着厢板,听着像是独立于废宅旧案的另一个世界。车轮碾过路面冻出来的沟沟壑壑,咯吱咯吱,发出规律的轻响。
后院案卷库前,陈伯坐在台阶上晒太阳。阳光寡淡,他手里捧着一只缺口茶盏,脚边积了些碎雪,正歪着身子闭目养神。廊下有风穿过,他连眼皮也没掀一下。
陈伯眼皮也没抬:“你还活着?”
沈砚道:“托福。”
陈伯嗤了一声:“托我的福?我福薄,托不住你这种惹祸的命。”
周礼站在一旁,拱了拱手:“陈伯。”
陈伯这才抬眼,目光在周礼身上一掠:“怎么,周百户也是为赵怀安来的?”
“不是。”周礼道,“他有伤在身,我带他过来。”
陈伯目光一动,眯了眯眼,没说话。
沈砚道:“赵怀安死前说,陈叔若还活着,该把东西还给他。”
赵怀安说的是这句?
这句是赵怀安死前说的?
周礼斜他一眼,没言语。
陈伯捧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片刻后,他问:“你说他叫我什么?”
“陈叔。”
“……他还说了什么?”
“旧图被改,照图试制会炸膛。他应该是想把什么东西给你,但那封信没写完,只剩几处断句——”沈砚顿了顿,肃色道,“‘右堂旧图不可’、‘先生手稿’、‘尺寸不合’。”
周礼又斜他一眼。
陈伯脸上的皱纹动了动,那层常年板着的冷色终于裂了条缝,露出几分深藏已久的痛意。然而不过片刻,那点异色便又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问道:“他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火器走火。”
陈伯笑了一声,声音低哑滞涩,砂石磨过铁器似的。
“还是火器走火。”他说,“他们倒省事,十年了,连说辞都懒得换。”
沈砚没有说话。
陈伯看着他:“那张纸签,你还留着?”
沈砚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
陈伯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重新还给他:“我给你这东西,是叫你看明白,不是叫你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砚道:“我便是不想搭进去,它也已经找上门了。”
陈伯盯着他。
沈砚又道:“我不是来求陈叔信我。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梁上的图若是已经被人换过,还有没有别的法子验真?”
陈伯垂下眼。
过了许久,他把茶盏往旁边一撂,慢吞吞站起身。腰间钥匙碰在一起,哗啦发出一串响动。
“跟我来。”
周礼没有动。
陈伯回头看他:“周百户不来?”
周礼道:“赵怀安要找的是陈叔。来问的人是沈砚。”
陈伯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他上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比你那老子稳当。”
周礼神色没有变化,也不接话。
陈伯又道:“冷心冷性的小子。”
“不冷,活不久。”
沈砚垂下眼,没有插话。
陈伯点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带着沈砚往案卷库去了。
案卷库里仍是陈纸与防虫药草混在一处的气味。
越往里走,光越暗。高高的木架一层层向后退去,卷宗沉默堆积,纸封泛黄。陈伯提了一盏罩灯在前,灯火落在他佝偻的背上,照出几分孤冷的硬气。
他们穿过层层卷架,来到卷库最深处。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慎终追远”。纸已泛黄,边缘虫蛀斑驳,多年未曾挪动过的模样。字幅后头,墙皮裂纹与潮痕蜿蜒而出。
陈伯抬手取下那幅字——字幅后头,是一处极窄的暗格。
他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极小的铜匙,插进暗格旁的细孔。
轻轻一响,暗格应声而开。
里面不见金银,也不是账册,只有一只长木匣,匣上缠着发黑的布帛。
陈伯双手托出木匣,放到旁边小案上。他的手仍是稳的,动作却比方才慢了许多。
“十年前,他让我保管。”陈伯道,“我问他保管到什么时候。他说,等到后来者能看懂的时候。”
后来者。
故人已逝,所幸纸上旧迹仍在。
陈伯解开布帛,打开木匣。匣中放着一卷卷轴,外头蜡封未拆,封蜡却已经暗沉发旧。陈伯没有立刻拆,只用手掌轻轻按在上面。他看了片刻,伸手按住,没拆——从始至终,手不曾抖,指节却白了。
“我等了十年。”陈伯道,“等到赵怀安死了,梁小旗也死了,周家父子一个远调边镇,一个重回京师……多少年,才等来你这么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傻子。”
沈砚静静听着。
陈伯抬眼看他:“你看得懂吗?”
沈砚道:“未必。”
陈伯盯着他。
沈砚又道:“先验真假。”
陈伯这才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话中带刺:“这话比‘看得懂’中听。”
他以小刀割开蜡封,慢慢展开卷轴。
纸色陈旧,墨迹却保存完好。卷首题着一行字,笔法奇诡,非是明人常见的馆阁体,亦非常见工匠手书。横竖分明,转折利落,字形极为端正,只是少了几分书卷气,倒像图纸上的线条。
和上次在这里看到的那六行字迹一样,墨迹旁有一点朱红慢慢浮了出来。
这一次,那字迹像是已经等了太久,浮得很慢,安安静静地落在墨痕旁。
迟了十年。
「第二个留:火器图纸已藏于兵部右堂第三梁。」
陈伯眼里没有那点朱红,只有卷首几行古怪墨字。他低声道:“我看了十年,也只看出它不像诗文,不像经义,更不像寻常暗号。”
沈砚按在卷轴边缘的指尖,忽然一顿。
朱红未散,隔了片刻,又添出一行:
「若梁上之物已被人动过,便不要看图,看错处。」
错处指的应是图纸上被改动之处,所以,他的意思是……
陈伯仍旧看不见那两行朱红,只看着卷轴本身:“这卷东西,是他出事前一日交给我的。他说,日后若有人查到右堂,便可以考虑把它交出去。”
沈砚看着那两行字,没有接话。
——火器先生留下的,或许不只是一份图纸,他等的也不只是一个会看图纸的人。
图会被换,梁上之物会成饵。
改动之处固然是错,但同样也是破绽。
而破绽不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