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库最深处,点着一盏罩灯。
灯光拢在罩下,窄窄一圈,只够照亮矮案一角。陈纸、积灰、防虫药草的气味混在一处,呼吸间都是年深日久的陈腐气息。
卷轴摊在案上,封蜡已拆,撂在一旁。
周礼没有跟进去,只守在外头——北镇抚司的人大多手里有刀,刀握久了,便觉得天底下的门都该为他们开着。
他用不着,也不稀罕。
案卷库内,陈伯忽然问:“这上面是什么意思?”
沈砚道:“他说,若梁上之物已被人动过,便不要看图,只看错处。”
“他当年也这么说过。”陈伯脸上动了一下,低声道,“他说,人会骗人,图也会骗人,错处不会。真有人改他的东西,必定改在最要紧处;看懂错在哪里,就知道原本是什么。”
沈砚看向手中:“这卷轴内不是图纸——图纸也不在你手里。”
“不在。”陈伯道,“这是引子。他说,真正的物件不敢交给我。我是工匠出身,北镇抚司人多眼杂,这东西一旦被翻出来,物件是小,性命只怕都难保。他只让我守着这幅字,等哪天有人看得懂,再去取图。”
“你没取过?”
陈伯笑了一下:“我取它做什么?看不懂,取了也保不住。”
陈伯把卷轴重新缠好,放回木匣,却没有收进暗格,转而从匣底抽出一张薄纸。纸叠得方正,边角泛黄,展开来,是兵部右堂的简图:正堂、耳房、库架、梁柱、巡夜路线,一清二楚。
“十年前的。”陈伯道,“值守、巡夜多半换了,可梁柱的位置不会变。”
沈砚接过,借着那盏昏灯将图上各处一一看过。半晌,灯芯“啪”地爆出一点灯花,他循着原折痕将纸叠好,递了回去。
“第三梁,靠西二尺七寸,榫头向南,”沈砚道,“巡夜卯时一轮、丑时一轮,间隔两刻。”
陈伯没接,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老子若知道你拿记家谱的脑子记这个,怕是要活活气死。”
“我没家谱可记。”沈砚道,“记这个,却是正好。”
陈伯盯了他片刻,又道:“你确实不像沈家一个寻常庶子。”
“已经有不少人这么说了。”
“你知道?”陈伯把纸收回匣底,“那你最好再活久一点,死人像谁不像谁都不重要。”
沈砚没接这茬,只道:“我们今夜去取。”
陈伯并不意外,只问:“你伤成这样,爬得上梁?”
“我又不一定亲自爬。”
陈伯想了想,问道:“取来了,东西给谁?”
沈砚看了一眼卷库外的方向。
陈伯懂了。
从案卷库深处出来,周礼正站在门外。他没问卷轴,也没问陈伯说了什么,只瞥了眼沈砚的脸色:“还能走?”
“能。”
“伤如何了?”
“无妨。”
“你每回说无妨,脸色都不像无妨。”
沈砚心说自己拢共才说过这一回,便挑眉道:“反正百户看得紧。”
周礼斜他一眼,沈砚识趣闭了嘴。
周礼遣人往沈家替下韩平,命他归队,又传话给张婆闭门谢客——再有人借“送药”之类缘由登门的,一律不见。
赵怀安刚死,顾慎的折子已在路上,罗秉文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逃了。十年间,温党余脉在兵部右堂第三梁上悬了一根线,线那头系着一份被篡改过的火器旧图,等着有人伸手。
兵部自己屁股也不干净,断不可能愿意让周礼查下去。一旦开库复核,扯出来的就不止赵怀安一案——至少十年前梁小旗那笔账,也得跟着翻出来。
入夜后,兵部果然派人来请,说尚书大人愿配合北镇抚司复核赵怀安案,只是武库旧图牵涉部务,须明日会同诸司再开。
面子上是配合,骨子里是拖延。
周礼听完,只让来人捎回一句:“明日会同。”那人松了口气,复命去了。
没过多久,周礼便点了陆兴、韩平,另加两个生面孔校尉,从侧门出了北镇抚司。
一辆青篷小车停在暗处,帘子压得很低,毫不起眼,像哪家商户夜里运货的车。
沈砚也在车上。
他本不该来,午后才重新换过药,路上稍一颠簸,肩上伤口便又渗出了血。但周礼眼角瞥见他衣料下隐约晕开的血色,终究没再阻拦——火器先生留下的不是寻常物证,沈砚不在,取来也等于白取。
车内逼仄,周礼坐在他身侧,膝上搁着一只铜手炉。炉外錾着北镇抚司的印记,用得久了,棱线都摩挲得发亮。
周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车刚起步,他便抬手按住炉沿,顺势往沈砚那边一推。
沈砚没有推辞,指尖搭上去,被那余温烫得手指微一蜷,才将它拢进掌心。他垂下眼,匀了口气。
身侧萦着一缕松烟墨气。
沈砚没有再动,也没出声。
离右堂还隔着两条巷,车便停了。周礼先下车,回身扶他一把。沈砚借力落地,悄悄将身子撑在右腿上,以免牵动左肩伤口。
右堂后巷比沈砚料想的还窄。墙高,瓦黑,积雪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韩平先翻墙进去,须臾,墙头垂下一根绳子。
沈砚抬头看了眼高墙,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肩——陈伯先前那句“爬得上梁”,未免太有先见之明。
周礼没给他逞强的机会,一手托住他右臂,一手按住他腰侧,稳稳将人送上墙头。翻墙的当口,沈砚肩上那道伤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一白,他只来得及咬住牙关,没让齿间痛呼漏出声来。
周礼随后翻入,落地无声,衣摆一沉便稳住了。他伸手在沈砚背上托了一把,没让他再晃。
沈砚闭了闭眼,熬过那阵疼出来的眩晕,站直了。
巷外梆子声沉沉响过,雪又下了起来,不大,却密。
周礼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沈砚还在原地站着,目光在他肩上一顿:“跟上。”
雪下得密,遮了视线,也压住了脚步声。几人贴着墙根往里挪,檐下一线阴影,刚够藏住人。
前头拐角忽地亮起一点昏黄——夜巡的灯笼。兵甲声也跟着近了。
周礼回身,一把将沈砚按进廊柱后的暗处。地方窄,两人贴得极近。他一手撑在柱上,侧挡在沈砚身前,另一手虚虚护着他左肩,没敢真按。
檐角融雪顺瓦坠下,啪嗒一声砸在他靴边。
灯笼扫过来,光从柱缝里漏进一线,正落在两人之间。沈砚屏息不动,却听得见周礼的呼吸——很稳,不急,也不乱,擦着他颈侧落下来,温温热热。沈砚轻轻一哆嗦,这才察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周礼一角衣袖。
巡夜的人在丈许外停顿片刻,骂了句天冷,转身走了。
周礼的手仍撑在柱子上。
他低头看着沈砚,呼吸近得几乎落在他额角。外头灯影一晃,周礼松开手,退后半步,眼睫一垂,没再看他,回过身,贴着墙往前探去。
沈砚松开手,贴墙跟上。可颈侧那点热意还在,贴着脉搏,一下一下的跳。
堂前阶下立着一名守卫,缩颈拢肩,靠着廊柱打盹。周礼绕到他身后,一手扣住口鼻,一手压住后颈,那人挣了两下便瘫软下来。周礼托住,将他无声无息放倒在廊柱阴影里,连甲片都没磕出响动。
值守失察本就是重罪,何况这里是兵部右堂。只要今夜不闹出大祸,此人醒来后多半也只会咬定无事,不敢主动声张。
周礼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回过头,朝沈砚抬了抬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闪身进了门。
堂内极暗,周礼取出一枚极小的火折子,光点得只够照见脚前三寸。沈砚凭借在陈伯那里记住的屋内格局,很快摸到“第三梁”。
梁上积灰厚重,寻常人不会留意。若无陈伯手中记录,哪怕知道“第三梁”三个字,恐怕也要费上很大工夫才找得到。
周礼抬头看了一眼:“在上面?”
“应该是。”
“你别动。”
他说完,把刀交给沈砚。刀鞘早被磨去了光泽,入手沉实,寒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沁上来。沈砚低头时,目光落在鞘上正中位置——那里缠着一截红褐布条,暗沉斑驳,边缘参差,不知从什么旧物上撕下来的。周礼不轻易把刀给人。沈砚收回视线,把刀横在臂弯里。
梁上尘厚灰重,周礼动作却轻。他沿柱上梁,摸到横梁一处榫接处,手指忽然一顿,继而屈指一扣。
空的。
他揭下一块极薄的木片,后头是个暗格。格子不大,里头一只油纸包,外面又缠了蜡线,缠得严实。
“有东西。”
指尖刚触到那包东西,堂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
——不是鸟,是韩平的示警。
周礼动作没停,他取出油纸包,又将木片原样扣回,抬手在梁侧轻轻一扇,把带起的浮灰拂匀,才沿柱落地。沈砚把刀递还给他,两人一前一后退到屏风后。
脚步声停在门外。
有人压低声音:“门锁好好的。”
另一人道:“但守卫不见了,得进去看一眼。上头说了,今夜不许出岔子。”
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兵部杂役打扮的人,提着灯。灯光在堂中一晃,照见空空如也的书案、架柜和梁柱。大略扫过一圈,两人没再四处翻找,径直走到内间梁下。
沈砚指间一紧——他们果然是冲梁上东西来的。
温党在梁上悬了根线,那头系着篡改过的图纸,等着哪个不怕死的去碰。这两个杂役未必知道内情,却是奉命盯着那根线的人。
其中一人抬头看梁,另一人从怀里抽出一截细竹管,对准梁侧榫缝,轻轻一吹。一点浮灰从梁上飘下来,落在他指腹。他捻了捻,又凑到灯下一看。